
滿院的哭聲震得霍明瀾耳中嗡鳴。
她瘋了一般撲倒祖母床前,祖母臉色灰敗,胸前被大片血跡浸染。“藥,有藥了呀!祖母怎麼會死?”
霍明瀾摸著祖母的臉,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霍玄英哭紅了眼:“那個叫辛棗的人來了,說你是萬人踩的馬凳,說你在像妓女一樣跳舞,說你的胳膊被狼啃掉了。祖母又氣又心疼,不停地吐血,沒說幾句話就去了。”
“我怎麼會相信裴東君會好心送藥,是我害死了祖母。”霍明瀾懊悔得直扇自己耳光。
“明瀾,這不怪你!”霍玄英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聲音壓不住哭腔:“祖母死前交代了,她一死,霍家又無男丁襲爵,定會淪為魚肉,你帶著幾個妹妹離開盛京。你們在,霍家就不會倒。”
“祖母!”霍明瀾像一隻被困絕境的幼獸,發出痛苦的悲鳴。
白幡如雪壓城,紙錢送魂歸山。
霍明瀾披麻戴孝,抱著祖母的牌位,領著幾個妹妹走在隊伍的前麵。
紙錢紛飛,灑向灰蒙蒙的天。
對麵——
鼓樂震天。
大紅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從長街另一頭湧來。旌旗招展,上書“左裴右辛”四個大字。
一百零八抬聘禮,綿延數十裏,紅綢鋪地,鑼鼓開道。
一輛鋪滿牡丹花的馬車上,辛棗端坐其中,正笑著朝百姓揮手,裴東君側身一臉寵溺地看著她。
“等我們成親,我不要你坐在黑洞洞的轎子裏一個人蓋著蓋頭,我要坐在花車上和你一起遊行,讓滿盛京都看到我們幸福的樣子。”
那些曾許諾獨屬於她的大婚,現在,他一樣不少地給了辛棗。
裴東君遠遠注意到對麵的幡旗招展,還未看清上麵寫著哪家的喪儀,頭就被辛棗強製掰了過來:“不許看,晦氣!”
他笑著捏她的鼻子,說:“好,都聽夫人的。”
白與紅,在長街中央擦肩而過。
一邊是漫天紙錢,一邊是遍地紅綢。
一邊是形單影隻,一邊是恩愛纏綿。
解散了最後一批下人,霍明瀾站在院子中央,百年霍府,此刻空寂如墳。
身後大門被重重地撞開,裴東君身上大紅喜服未脫,目眥欲裂。
他衝過來,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我已經承諾要將他們母子送走,你為什麼還要對他們出手?趕緊把他們交出來。”
霍明瀾猛地甩開他的手:“你們往我身上潑了那麼多次臟水,哪次有真憑實據?”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她,聲音發了狠:“我知道你賭氣我每次都站在小棗那邊,想逼我在你我大婚之日二選一,別白費心機了。”
他冷笑一聲,眼底盡是嘲弄:“我選擇小棗,我會安排你和公雞拜堂,這都是你自找的。”
說完,騎上馬朝著城外奔去。
霍明瀾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裴東君,我是真的不想嫁你了。”
清晨的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今天是霍明瀾出嫁的日子。
沒有親人送嫁,沒有紅綢漫天,沒有鑼鼓鞭炮。
夢想中的一切,都沒有。
她一身紅衣,背著包袱,拉上門環。百年的古門發出“吱呀”一聲,像一聲歎息。
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一夾馬腹,馬兒朝城外狂奔。
風揚起她的發,紅衣獵獵,像一團燃燒的火。
城外,幾個妹妹早已等候多時。三妹看著她全身沒有一絲新娘的喜氣,眼眶發酸。
若是父兄還在,若是裴家眷顧,怎會如此。
霍明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三妹的肩膀。“會好的。”
她們整理行裝,準備出發。迎麵傳來馬蹄聲。
井然有序的隊伍很快就到了近前,領頭之人下馬跪拜:“黑羽衛奉燕王令——前來迎親。”
霍明瀾望著眼前望不到頭的隊伍,眸中微動。
黑甲如墨,綿延至視線盡頭。旌旗獵獵,在晨風中翻卷如浪。
燕破嶽,竟帶著十幾萬人來接她。
隊伍無聲向兩側分開,一箱箱的聘禮,綿延數十公裏,像一條長長的紅綢帶,在黑甲衛中緩緩流淌。
一身喜服的燕破嶽策馬而來,翻身下馬,走到她麵前。
略帶薄繭的手掌握著霍明瀾冰涼的手指:“王妃,跟本王回家。”
......
在城外找了一夜的裴東君,終於在一間寺廟中找到了辛棗母子的蹤跡。
他破門而入,卻沒有發現一絲綁架的蹤跡,原來是辛棗自己帶著孩子離開的。
他踉蹌地後退半步,如遭雷擊——霍明瀾根本沒有綁架他們。那他對她說了什麼?他說二選一他選辛棗,他說讓她和公雞拜堂。
她那雙帶著恨意的冷冽眼神突然撞進腦子裏,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猛地伸手,一把從辛棗腰間扯下雙鯉佩,顧不得她的尖叫,騎馬瘋了一般朝著城裏狂奔。
他攥著雙鯉佩,指節泛白。
快到城門時,一輛插滿牡丹的大婚花車與他擦肩而過。
裴東君皺了皺眉,心中泛起一絲懊悔。
不該將他獨屬於明瀾的創意提前暴露,現在盛京人人都學,沒有了新意。
他今天一定要補給她一個更盛大、獨一無二的婚禮。
他漫不經心瞥了一眼那花車,鳳冠珠簾下,一張臉明豔大氣,傾國傾城。
裴東君瞳孔驟縮。
他嚇得猛地緊勒韁繩,可速度太快,待他穩住韁繩回頭,已相隔甚遠。
他大口喘著氣,一定是他太緊張了,看花了眼。
他和明瀾十年的感情,她怎麼可能會嫁給別人?
裴東君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繼續朝盛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