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舒禾是在傅家的私人醫院裏醒來的。
她費力睜開眼,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額頭,傳來尖銳的痛感。
疼痛提醒著她在傅家祠堂,磕完了整整九百九十九個響頭。
當年傅家長輩輪番施壓,催著她盡快生下繼承人。
傅時妄當場就沉了臉,對著一屋子長輩一字一句道:“舒禾不想生,那就一輩子不生,我的妻子,我舍不得她受半分苦。”
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他獨自一人去了傅家祠堂,一跪就是一整夜。
那一夜,他磕了整整九百九十九個響頭,求得傅家祖輩的諒解。
回來時,他卻什麼也沒說,隻是揉著她的頭發,“都解決了,以後沒人敢再逼你,有我在,天塌下來,我替你扛著。”
阮舒禾閉了閉眼,眼淚無聲地滾落進枕間。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當年他為她擋下的所有逼迫,會由她親手一一償還。
他為她求不生孩子的自由,她為他求一紙放手的離婚。
護士進來換藥時,見她醒了,不由叮囑她,“你額頭傷得很重,還有輕微腦震蕩,老爺子特意吩咐了要好好休息。”
阮舒禾撐著虛弱的身體,掙紮著坐起來,“我要出院。”
“不行啊,你現在還不能......”
“我必須走。”
阮舒禾態度堅決。
她不想再待在這個和傅家有關的地方。
多一秒,都是煎熬。
她不顧護士阻攔,強撐著離開了病房。
剛走到醫院長廊盡頭,傅時妄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她眼裏。
他正彎腰把光著腳的薑知予打橫抱起,“還疼嗎?”
薑知予依偎在他懷裏,眼眶泛紅,“我沒事,就是擔心你,也擔心孩子......隻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我會一直陪著你。”
傅時妄的承諾,輕飄飄落在空氣裏。
這個曾經也這樣許諾她,曾為了娶她甘願受九百九十九鞭家法的男人,此刻正用全部的溫柔,嗬護著另一個女人。
阮舒禾沒有發出動靜,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心,死了。
就再也不會疼了。
她剛轉身,後腦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鈍痛。
阮舒禾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刺骨的陰冷包裹著她,寒氣從四麵八方鑽進骨頭縫裏。
黑暗中,阮舒禾慌亂地摸索著。
忽然,她渾身一僵,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她被關進了停屍間。
很快,薑知予得意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阮舒禾,你就永遠爛在這裏!傅太太的位置,本來就不該是你的!”
阮舒禾撲到門前,用盡全力瘋了一般拍打著厚重的門, “開門!薑知予你開門!放我出去!”
可無論她怎麼嘶吼,緊閉的門都沒有打開的痕跡。這時,她聽見了門外響起了傅時妄低沉的聲音,他的語氣裏滿是縱容與心疼。
“知予,你怎麼又偷跑出來了?不是讓你在病房好好休息嗎?凍到了怎麼辦?”
長時間的呼喊讓阮舒禾失去了所有力氣,她失力地蜷縮在地麵上,緩緩閉上了眼。
阮舒禾在醫院消失的消息,直到傍晚才傳到傅家。
傅時妄正聽到傭人顫抖的稟報,眉心驟然一蹙,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再次瘋竄,“人呢?好好一個人怎麼會不見!”
傭人嚇得臉色慘白,顫聲解釋,“先生......少奶奶她......被人打暈關進了停屍間,剛才......剛才已經被當成無人認領的屍體,送進火葬場了......”
“轟——”
傅時妄的世界瞬間炸開。
他當場就暈了。
當晚,傅時妄高燒不止,體溫一路飆升至四十多度。
昏迷中他的眉頭死死擰著,嘴裏反複呢喃著兩個字,“舒禾......舒禾......”
那些被他遺忘的記憶,慢慢在他腦海中拚湊起來。
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可他不知道,就在阮舒禾即將被送走的那一刻,傅老爺子的人趕到,將奄奄一息的她秘密救走,連夜送出了這座城市。
阮舒禾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下意識拉了拉身上厚實溫暖的毯子,暖意一點點滲進凍僵的四肢。
傅老爺子派來的人遞來證件,“阮小姐,往後您自由了。”
她和傅時妄,都自由了。
阮舒禾接過證件下了車,頭也不回離開了。
傅時妄,我們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