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謝衍做了一個夢。
一個人影站在大霧彌漫的懸崖邊。
那人穿著單薄的素衣,瘦得幾乎脫形,長發被風吹得散亂。
謝衍認出了那是薑稚衣。
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拚命往前跑,可無論怎麼跑,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那人忽然回過頭看著他,眼裏隻有一片死寂。
隨後像一朵凋零的花,縱身一躍。
“薑稚衣!!!”
謝衍從床上猛地坐起,渾身被冷汗濕透。
夢裏的畫麵死死釘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阿衍?”身邊傳來輕柔的聲音,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背,“做噩夢了?”
謝衍轉過頭。
薑雪吟側躺在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謝衍忽然愣住,那張臉,在昏黃的燭光下,竟然透著幾分薑稚衣的影子。
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想起薑稚衣說的話。
“她不是薑雪吟!她是妖怪!專門吸人氣運!”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謝衍就猛地搖了搖頭。
太荒唐了。
什麼係統,什麼氣運,都是無稽之談。
雪兒和稚衣本就是姐妹,長得像有什麼奇怪?
她落水後性情大變,那是因為死裏逃生,人總會變的。
謝衍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阿衍,你要去哪?”
“去看看她。”
謝衍頭也不回離開了。
薑雪吟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妒恨的神色。
薑稚衣躺在床上,手臂和腿上纏滿了紗布,有的地方滲出血來,觸目驚心。
頭發燒焦了大半,被胡亂剪短,亂糟糟地散在枕上。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謝衍心裏某個地方,猛地揪緊了。
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
手剛伸出去,薑稚衣忽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沒有一絲光。
“你......醒了?”他收回手,聲音有些幹澀,“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推你。”
薑稚衣沒有說話。
“你放心。”謝衍又道,“就算你父親去了,你的地位也不會有人能動搖。你還是侯府的主母,誰也取代不了你。”
薑稚衣還是沒有說話。
謝衍被她看得心裏發慌。
“你好好養傷。”他站起身,“缺什麼就讓人去庫房取。我讓廚房每天給你燉補品,你多吃點。”
說完,他轉身離開。
第二天,補品,綢緞,首飾,藥材,堆了滿滿一院子。
薑稚衣看都沒看一眼。
“扔出去。”
消息傳到謝衍耳朵裏,他沉默了很久,心裏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慌。
因為薑雪吟的預言,滿朝文武都在傳,說謝家出了個能通神的小娘子。
謝衍為她辦一場婚禮,規格比當年娶薑稚衣時還要隆重。
消息傳遍整個侯府。
春杏氣得渾身發抖:“他們怎麼能這樣!夫人您才是正妻!她一個妾室,辦什麼婚禮!”
薑稚衣臉上淡淡的,毫不在意。
“春杏,我好像已經開始記不清事了。”
婚禮那天,晴空萬裏。
薑雪吟穿著大紅嫁衣走出來的時候,滿院的人都看呆了。
那嫁衣用了整整一百名繡娘,金線銀線交織,鳳凰牡丹纏繞,裙擺上麵綴滿了珍珠寶石。
謝衍看著薑雪吟一步步走向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她穿著嫁衣,紅著臉看他的樣子。
想起她說“夫君”時,眼裏亮晶晶的光。
那些記憶,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伸出手,握住薑雪吟的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薑稚衣坐在自己的房間裏,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鑼鼓聲和歡笑聲,一動不動。
麵前的火盆裏,一件大紅衣裳被燒得趕緊。
那是她當年一針一線縫的嫁衣,鴛鴦戲水,石榴多子,每一針都是她的期待和憧憬。
如今,那些期待和憧憬,都化成了灰燼。
天邊,一彎殘月,冷冷清清。
那個機械的聲音,又在腦海裏響起:
【目標宿主氣運流失進度: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叮!氣運掠奪成功!目標宿主生命體征即將清零!】
薑稚衣聽著那個聲音,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謝衍,我走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像煙霧一樣散開,融入夜色。
沒有痛苦,反到有一種輕鬆、解脫的感覺。
恍惚間,她聽到父親的聲音。
“稚衣,丫頭,起來,爹帶你回家。”
薑稚衣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好,爹。
女兒跟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