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傾盆的周五,學校門口積水成河。
以前每逢下雨,爸媽總是早早把打車費轉給弟弟,生怕這一根獨苗淋濕一點。
而我兜裏比臉還幹淨,隻能撐著傘頂著大雨走回去,全身都被淋得濕漉漉的。
現在爸爸換了嶄新的SUV,發微信說來接我和弟弟。
車停在路邊,我看著副駕坐著弟弟,後座空空蕩蕩,心裏一暖,拉開後車門就要往裏鑽。
“別上來!”爸爸突然一聲暴喝。
我嚇得僵在雨裏,才看清後座上放著幾盆名貴的蘭花。
“這花嬌貴,那是給領導送禮用的,碰掉了花苞你賠得起嗎?”
“那我坐哪?”雨水順著我的劉海往下滴。
爸爸升起車窗,隻留下一條縫:“後備箱有塊塑料布,你去那湊合一下。要是嫌臟不想坐,那你就自己走回去吧,反正你也淋慣了。”
看著毫不留情關上的車窗,我摸了摸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的水。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僅比不上弟弟,甚至比不上一盆還沒送出去的花。
......
雨大得像瓢潑,家裏離學校足足五公裏。
我咬了咬牙,看著滿地的積水,還是妥協了。
“好,我坐後備箱。”
我大聲喊了一句,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一腳淺一腳地繞到車後。
手剛觸碰到後備箱的開關,還沒來得及按下。
那輛嶄新的黑色SUV就像一隻離弦的箭,猛地竄了出去。
我根本沒反應過來,身體因為慣性向前一撲,整個人狼狽地踉蹌了幾步,差點栽進泥水裏。
這一腳油門踩得毫不猶豫。
車輪卷起的汙水,狠狠地潑了我滿身滿臉,腥臭的泥點子甚至濺進了我的嘴裏。
我僵硬地站在雨幕中,看著那兩盞猩紅的尾燈在雨霧中迅速消失。
原來,我爸根本沒打算讓我上車。
無論是後座,還是後備箱。
那一刻,我隻覺得心臟像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疼得發麻。
我抱緊懷裏用層層塑料袋裹好的生物競賽複習題,撐著傘,頂著狂風,一步步往回走。
五公裏的路,平時坐車隻要十分鐘,今天我走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當我終於推開家門時,一股暖意夾雜著海鮮火鍋的濃香撲麵而來。
屋內燈火通明,笑聲陣陣。
爸爸正滿麵紅光地舉著酒杯,弟弟林珩坐在主位上,手裏抓著一隻碩大的帝王蟹腿啃得滿嘴流油。
而媽媽,正跪在那幾盆剛搬回來的蘭花麵前,拿著昂貴的專用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花盆。
“哎喲!你站住!”
我剛把一隻腳邁進玄關,媽媽尖銳的嗓音就傳來。
“林清淺,你沒長眼啊?一身的水,別往裏走了!這蘭花最怕濕冷,你把寒氣帶進來,激壞了花苞怎麼辦?”
我渾身濕透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雨水順著發梢滴在地板上,彙成了一小灘汙漬。
“媽,我好冷......”我牙齒打顫,下意識地想往暖氣片旁邊湊。
“冷什麼冷?年紀輕輕的火力壯,哪像這些花嬌貴!”
媽媽一把將我推回門口的腳墊上,力氣大得驚人,“趕緊去衛生間把濕衣服扒了,換身幹的再出來!別把地板踩臟了,我剛拖的!”
我趔趄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
客廳裏,爸爸連頭都沒回,隻是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道:“回來了?既然你腿腳這麼利索,看來剛才也是不想坐車。鍋裏剩了點麵湯,你自己熱熱吃吧。海鮮沒了,珩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都讓他吃了。”
弟弟林珩一邊吸溜著蟹肉,一邊衝我做鬼臉:“略略略,姐你是落湯雞,落湯雞不配吃帝王蟹!”
我沉默地換了鞋,赤著腳走進衛生間。
換衣服的時候,我聽見客廳裏傳來爸爸心疼的聲音:“老婆,快把加濕器打開,我看這片葉子有點卷邊了,是不是剛才車裏太悶了?哎喲心疼死我了,這可是給領導專門準備的,這次升職就看它了。”
“知道了老林,我這就開。珩珩,把空調溫度調高點,別凍著咱家的搖錢花。”
我擰幹了頭發上的水,推門走去廚房。
鍋裏所謂的麵湯,隻剩下一層凝固的紅油和幾根泡漲斷裂的麵條。
我麵無表情地端起那一鍋殘羹冷炙,當著他們的麵,手腕一翻。
“嘩啦!”
連湯帶麵,全部倒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