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這日,天還未亮。
我終於熄了書房裏的燈,交給侍女一封書信,讓她送去驛站寄往江南。
剩下的那紙婚書,我親拿著去了官府。
當初謝家為免被李家的婚約牽累。
催促謝珩先將我娶進家門,再緩訂婚書事宜。
可謝珩大婚當晚便舍我而去,翌日更是連家都沒回。
他連我這個人都不願見。
更不會記得,我們之間的婚書,尚且是一紙空文,從未去官府蓋過官印。
這兩年來,我一直在等。
等他什麼時候記起,等他什麼時候願意。
直等到他將李穗玉帶進家門。
我這才醒悟。
我和他之間的情分,本就如這紙無印婚書一般,名存實亡。
受理、審查、校驗。
不消半日,官府就下了判令:婚書無效。
在取到判令的同時。
我複又呈上當初陪嫁時的禮單,狀告謝家詐取財物。
當那張價值萬兩的嫁妝禮單被遞送上堂時。
坐堂大人的眸光倏忽一亮。
他展了展禮單,笑看著我:
“本官必定還你一個公道!”
拿著判令回到謝府,已是黃昏。
如今,我算是徹底卸下了謝珩之妻的身份,重回自由身。
隻待官府的追贓令下達。
屆時,便可收回那萬兩嫁妝,離開謝府,回江南繼承祖業。
我走進屋內,將判令放進妝匣。
前院忽然一陣吵鬧。
侍女慌忙前來通報,說是李穗玉在燈會被燒傷了。
我放下妝匣,剛要細問。
“嘭”地一聲。
屋門被一股大力撞開。
謝珩臂膀沾血,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他死死盯著我,眸光森冷:
“阮歲,你當真惡毒!”
我慌忙起身,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他猛地掐住脖頸抵在門後。
“阿姐好心帶你出遊,你不去也就罷了,偏還要她為你去尋那勞什子母雞燈!”
“她若不是一心要為你尋燈,又怎會打翻燈盞,被火燭燒爛了臉!”
原來就在剛剛。
燈會最熱鬧的那條主街上,李穗玉終於找到了一隻形似母雞的燈盞。
她等不及讓燈商來摘,迫切地踮腳去夠。
卻忙中出亂,碰倒了一架十三層高的鼇山燈。
巨大的燈架傾泄而下。
李穗玉雖被謝珩及時救出,卻仍因蠟油撲麵,生生燒爛去了半張臉。
在痛昏之前,她扯住謝珩的衣袖,讓他不要怪我:
“姐姐隻是想要盞母雞燈罷了,是我太過心急......”
屋內,謝珩的臉色越來越冷,掐住我脖頸的力度也不斷加重。
“阮歲,我早便警告過你,不要妄想不該想的東西!”
“你以為,毀了阿姐容貌,我便會看上你麼?”
“愚昧之婦,你可知縱火傷人的下場!”
“......”
喉腔的空氣愈發稀薄。
“謝珩!”
我堪堪從齒縫裏擠出一絲氣音,掙紮著睜開盈滿淚的眼:
“縱是我想要燈,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偏偏隻要一盞母雞燈?”
雞者,妓也。
母雞,落蛋之禽。
欲將這樣一盞燈送給我這個失寵無子的正妻。
李穗玉的心思,昭然若揭。
母雞燈、母雞燈。
就連我一個不通文墨的商女都能聽懂的嘲弄。
文臣出身的謝珩,不會不知。
但他卻偏偏要順著李穗玉的意,將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
我無力地垂下眼,直看向他。
隻見謝珩的眸子裏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
片刻,鉗住我的那隻手忽地一鬆。
他放開了我,喉結艱澀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還是閉了閉眼,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