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親五年來,宋遠舟在外的不論是那花魁還是官家小姐都被我清理得幹幹淨淨。
我成了所有人唾棄的妒婦,而他依舊是浪子回頭、備受聖恩的王爺。
隻有我知道,他不過是厭煩了那些鶯鶯燕燕,想要去尋求新的紅顏知己。
而我成了他抵擋所有麻煩的擋箭牌。
我終於確定有孕的那天,那個揚州而來的小姑娘跪在王府前,求我給她一條生路。
在我被所有人指摘,說我善妒因下堂做個棄婦。
宋遠舟卻在側房裏壓著新得來的清倌人肆意恩愛。
這一刻,我徹底厭倦了現有的生活。
“我們和離吧。”
他嗤笑:“你現在也學會了外邊一哭二鬧的把戲?你就算上吊對我也不起作用。”
我沒回答,隻是在深夜爬牆出府,獨自乘上了那艘去往最南邊的船。
1
“和離?”
剛從側房走出來的宋遠舟,身上還帶著那特有的情膩的味道。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了一聲。
“謝聽晚,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下九流手段?”
他指了指房梁:“你要不要試試去上個吊,看我會不會救你?”
他語氣中是一如既往地嫌惡,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討好他所設計的手段。
“王爺,我是認真的。”
宋遠舟的笑僵在了臉上,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謝聽晚,你不要以為你還是從前的謝家大小姐,你現在沒有資格和我說這些!”
“所以我才決定和王爺和離。”
我語氣淡漠:“這般才能不辱沒了王爺的身份。”
宋遠舟臉上的笑淡了下來。
“謝聽晚,不要胡鬧了,大不了我以後不再把女人帶到府裏來。”
不知怎麼,我心裏湧起一股憤怒。
“宋遠舟!你還是先做到別把她們帶到我的床上吧!”
現在那個清倌人還躺在我的床上。
“謝聽晚......”
宋遠舟還想說什麼,但在瞧見我的眼神後,終是歎了口氣。
“是我喝醉了,這次算我不對,但你也該有王爺夫人的氣度,這種事你最是有處理的經驗了,應該不用我教你怎麼做了吧。”
小腹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我強壓下一口氣。
這時,門房的小廝走了過來。
“王爺,阿薑姑娘找您有要事。”
聽到阿薑這兩個字,宋遠舟的眉眼處染上了一抹笑。
我已經記不清,他有多久未曾這般開心了。
就連和我說話時,都不再那般冷漠。
“房間裏的事別忘了處理幹淨。”
在他眼裏,這就是我唯一的利用價值嗎。
“宋遠舟,她找你有什麼事!”
她是宋遠舟唯一一個不曾膩歪到讓我打發走的女人,我心裏湧出一絲恐懼來。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他眼中滿是嘲弄。
直到他走後,我腿一軟癱在了地上,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曾幾何時,他也這麼迫不及待地去尋過我。
我和宋遠舟的相遇,一如話本裏的英雄救美人一般。
那是我去上香的路上,馬車的馬突然失控。
宋遠舟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穩住了馬,甚至在外為我駕車,直到我安然無恙回府為止。
我和他成婚了,一切順理成章。
直到一次貪墨案,我父親被牽連其中,在流放途中身染惡疾。
雖後被平反,但謝家再無從前之光景。
而我也從那之後才發現,宋遠舟身邊的女人從未曾斷過。
他是當今聖上最寵的胞弟,都不需要他招手,那些姑娘都會自己爬上他的床。
我曾歇斯底裏地鬧過。
可得到卻不過是一句:
“你若是再鬧,王妃的這個位置你便就不用再坐了!”
是啊,他能夠容忍我這個無母家權勢的女人這麼久,已是不易。
直到深夜宋遠舟才回來。
“阿晚,白日都是我的錯。”
我已經記不起他有多久沒有這麼親昵地喚過我的名字了。
“明日陪我進一趟宮好不好?”
他將我壓在身下。
“我答應你,從今往後我隻會有你一人。”
2
看著太後身旁的女人,我就連端酒的杯子都沒有穩住。
宋遠舟並沒有搭理我的失態,而是走到太後麵前行了一個禮。
“多謝母後替我照拂阿薑。”
一個宋遠舟養在外邊的女人,有什麼資格進宮,又有什麼資格坐在這個家宴之上!
衣裙被酒水浸透,我也絲毫沒有感覺,直到阿薑在我麵前行了一個禮。
她手中的茶盞就端在我麵前。
“姐姐。”
她將茶杯舉過頭頂,脖頸上漏出的肌膚上滿是紅印,無一不在提醒著我她和宋遠舟的恩愛。
“還請姐姐飲我妾室茶,從今後往我便......”
沒等她說完,我再也控製不住,一把揮開了麵前的茶盞。
“滾!我沒有你這種妹妹!”
“放肆!”
太後威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謝聽晚,哀家這大殿之上何時輪到你放肆!”
太後身旁的嬤嬤將我的手反綁至身後。
壓著我跪在了滿是茶盞碎渣的地上。
我呼疼出聲,隻能抬眸求助宋遠舟。
可他恍若未聞,隻是拍著阿薑的手,輕言細語地哄著她。
“不要怕,母後最是公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母後自然會為你做主的。”
“宋遠舟!”
膝蓋處的疼痛及不上此時的心痛。
明明昨日夜裏,他還在我耳邊輕哄我,說此生唯我一人。
可如今,他卻擁著另一個女人說要為她做主。
“謝聽晚!你有什麼資格直呼肅王的名諱,給我掌嘴!”
嬤嬤下手不輕,一巴掌下來就足夠令我口中滲血。
淚水在這一刻噴湧而出,隻是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那僅剩無幾的尊嚴被徹底踐踏。
太後一直不喜我。
當初宋遠舟是要和南疆公主和親的,可奈何他一意孤行還說要娶我便回絕了這門上好的婚事。
當謝家沒落後,在太後的眼中我便就是一個眼中釘肉中刺,聽聞我善妒後,更是時常召我到宮內來訓。
如今更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又怎麼可能放過我。
我的臉上滿是手掌印。
阿薑跪在了太後麵前,“還請太後饒恕了姐姐,是阿薑不對,不該在這個時候......”
她眼角含淚,宋遠舟哪裏舍得她跪著,連忙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母後,阿薑如今已經身懷有孕,兒臣......”
太後之前還滿腔怒火,在見到阿薑時,臉色頓時緩和了下來,甚至親自上前將她扶起來。
“既然有孕了,還跪著做什麼。”
我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是懵的,隻是耳邊不斷充斥著那句話。
“阿薑身懷有孕......”
眼前模糊一片,直到宋遠舟跪在了太後麵前。
“母後,如今阿薑已身懷有孕,肯請母後封她為王妃!”
太後並沒有答應宋遠舟的請求,隻是淡淡瞥了我一眼:“你就在這裏跪足十二個時辰吧!”
太後起駕了,走到大殿門口時,還叫走了宋遠舟。
趁著四下無人,阿薑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她狠狠踩在我的手上。
“不過是你一個罪臣之女,有什麼資格在霸占著王妃的位置!”
她蹲下手,指甲掐進我的下顎。
“現在隻要我呼一聲痛,說你意圖謀害我的孩子,你猜你會不會和你的死鬼老爹去作伴!”
沒等她呼痛,我就感覺到小腹處似在下墜,漸漸疼痛感撕扯著我的全身。
“啊——”
“阿晚!”
3
在和宋遠舟剛結婚時,我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隻是那時候我才新婚不久,並沒有意識到。
在又一次被太後訓斥,在慈寧宮外罰跪時,我突然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孩子沒了。
自那之後,我再沒有去給太後請過安,宋遠舟也再沒有讓我進過宮,唯恐我會觸景傷情。
再後來謝家出事,我和宋遠舟的房事就少得可憐。
別說懷孕了,就連那調理身體的藥我都沒有再喝。
直到上月,宋遠舟喝醉了久,宿在了我房裏。
他摟著我,一遍遍喚著我阿晚。
意亂情迷之下,我們有了那一夜,而孩子也悄然來了。
隻是我沒有料到,他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躺在床上,太醫安撫了我兩句後便退了下去。
整整七日,我都未曾瞧見過宋遠舟。
我剛起身準備去花園歎口氣,宋遠舟身旁的小廝就跑了過來。
“王妃,王爺有請。”
我想拒絕,可小廝身後的侍衛卻不容我抗拒。
我幾乎是被推著進的宋遠舟的寢殿。
阿薑躺在床上,宋遠舟正一口一口喂著她喝藥。
直到一碗藥喝完,宋遠舟這才揮了揮手。
侍衛聽令,將我壓著跪倒在了地上。
宋遠舟的手撫摸過我的臉頰,最後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和他四目相對。
“謝聽晚,給阿薑磕頭道歉!”
我有一瞬間恍惚,隻覺得自己聽錯了。
直到宋遠舟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我這才痛得回過神來。
“宋遠舟,你做夢!”
“謝聽晚,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的頭被摁在地上,重重磕出響聲,一下又一下。
直到頭破血流,宋遠舟才終於鬆開了手。
“這就是你害得阿薑差點沒了孩子的懲罰,如果還有下次,就別怪我要了你這條賤命!”
阿薑從床上掙紮著爬了起來。
臉頰劃過淚痕,“王爺,不要怪王妃,更何況我們的孩子也沒事,對不對。”
我瞧見,她在抬頭的瞬間,挑釁般地對著我挑了挑眉。
而宋遠舟隻是對阿薑更是心疼了。
“阿薑你放心,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平安出生!”
我的孩子沒了,在房間裏獨自落了七天淚。
她的孩子差點沒了,我被宋遠舟壓著跪在地上給她道歉。
“宋遠舟,你還有心嗎?”
我能感覺到宋遠舟的身子一顫,但很快他的臉上又恢複了厲色。
他一把揪起我的衣領,將我拽了起來。
感覺到空氣越來越稀薄,我忍不住拚命咳了起來。
宋遠舟終於鬆開了手。
“謝聽晚,你也莫要怪我,這一切都是你欠阿薑的!”
4
孩子沒了,再加上氣火攻心,我很快就感染了風寒。
我被宋遠舟趕到了最偏僻的小院裏,除了每天按時來給我診脈吊著我一口氣的太醫和一名為我送飯水的侍女外,再沒有旁人。
深夜,我迷迷糊糊之間感覺似是有人坐在了我的床前。
是熟悉的味道。
他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一聲又一聲地歎息在我耳邊響起。
可當我想要去抓的時候,卻一再落空。
待我醒來時,整個房間裏除了苦得不能再苦的藥味,就再無別的味道。
秋風蕭瑟。
望著屋外飄落的落葉,我不由苦笑了一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我還在這裏期待什麼呢?
風起,我又咳得止不下來。
好不容易緩了兩口氣準備進屋時,小院的門被人踹開了。
來人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嘴裏嘟囔著。
“真是倒黴,竟然被叫來照顧這麼個癆病鬼,天天這麼咳咳咳,萬一把我傳染了可怎麼辦!”
這話基本上我每天都能聽見。
不過我也不怨她,在這王府裏,哪怕是做一個刷馬桶的雜役,可能都比伺候我強吧。
看著已經空了的水壺,我不得不喊侍女幫我重新拿壺新的茶水來。
“天天這麼多事,難道還以為自己還是那高高在上的王妃啊!”
她怨咒著我,將水壺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我搖頭笑了笑,自顧著給自己倒了杯茶。
“今天王爺成親,要不是要伺候你這個肺癆鬼,我都不知道能撈多少了!”
手一抖,滾燙的水灑落在我身上我也沒有察覺。
宋遠舟和阿薑要成親了......
我感覺到靈魂似是飄逸,好像回到了我和宋遠舟成婚的那夜。
他與我同飲合巹酒。
“阿晚,此生我絕不負你。”
而今夜他又是小登科,洞房花燭夜。
不知他是否也會如那夜一般,和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這邊明明是最遠最偏的小院,可不知道為何,我卻還能穿透這一堵又一堵的院牆般,聽見那敲鑼打鼓的迎娶聲。
還能聽見宋遠舟一遍遍喊著阿薑,“娘子”。
他們十指緊握,夫妻同心。
我停下筆,等著墨水幹透。
放好和離書後,我再沒有猶豫,自牆上一躍而下。
我登上了船。
眺望那如今還燈火通明的王府。
宋遠舟,永別了,自此我們恩斷義絕。
船劃動。
此後再無宋遠舟,隻餘謝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