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周醫生最終還是答應了。
或許是我的哀求起了作用,或許是他也於心不忍。
他收下了錢,然後對我說:“你奶奶是個偉大的老人。”
三天後,周醫生把我奶奶叫到了辦公室,我躲在門外,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
“林老太太,恭喜您啊。”周醫生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驚喜。
“我們給林沫做了最新的檢查,發現她體內的癌細胞......竟然奇跡般的減少了!”
“什麼?”奶奶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真的嗎?醫生?你沒騙我?”
“當然是真的!”周醫生繼續演戲。
“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在醫學上被稱為自發性消退,也就是說,林沫的身體產生了強大的免疫力,正在自己殺死癌細胞!”
“這......這是老天開眼了!是菩薩保佑啊!”奶奶喜極而泣。
“那......那我的沫沫,是不是不用做移植了?”
“暫時不用了,我們建議先回家進行保守治療,好好休養,加強營養,隻要不複發,就跟正常人一樣了。”
奶奶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她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沫沫!你聽到了嗎?你的病要好了,咱們回家,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我笑著點頭,奶奶用她帶來的錢結清了所有的醫藥費,然後帶著我辦了出院手續。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很刺眼。
我們回到了奶奶住的老小區,一個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卻被奶奶收拾得一塵不染。
回家的第一天,奶奶就去菜市場買了五花肉,要做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肉香從廚房飄出來,我卻一陣反胃。
“沫沫,快來嘗嘗,剛出鍋的!”奶奶把一碗堆成山的紅燒肉放在我麵前,滿眼期待的看著我。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強忍著惡心塞進嘴裏,油膩的口感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怎麼樣?好吃嗎?”奶奶問。
我逼著自己把肉咽下去,然後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好吃!奶奶做的紅燒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大口大口往嘴裏扒飯,像是餓了很久。
奶奶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欣慰的笑了,眼角泛起了淚花,“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鍋裏還有呢。”
那一晚,我吃光了一整碗紅燒肉,還有兩大碗米飯。
奶奶高興得不行,說要把我養得白白胖胖的。
可她一轉身,我就衝進了衛生間,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我逼著自己吃飯,逼著自己微笑,逼著自己表現出很有活力的樣子。
奶奶每天都去附近的寺廟燒香拜佛,磕得額頭都青了。
她逢人就說:“我孫女的病好了!是菩薩顯靈了!”
而我隻能在深夜,一個人蜷縮在床上,被骨頭縫裏鑽出來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
我不敢叫出聲,隻能死死的咬著床單,把呻吟都吞進肚子裏。
床單被我抓爛了好幾條。
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我知道,我快要撐不住了。
我開始寫日記,想把所有沒來得及說的話都留下來。
關於我的父母,我沒有怨恨,也許他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也許他們隻是選擇了更輕鬆的路。
我最後的力氣隻想留給奶奶。
那天晚上,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
我努力從床上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到奶奶的房間。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我坐在她的床邊,輕輕的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好暖......
我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感受著最後的溫暖。
奶奶,對不起,謝謝你。
下輩子,我還想做你的孫女。
我靠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慢慢停止了呼吸。
靈魂脫離身體的感覺很奇妙,輕飄飄的,好像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我看見奶奶在第二天早上發現了我,她抱著我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見她為我辦了一場小小的葬禮,來的人寥寥無幾。
下葬那天,是個陰天。
我跟著捧著骨灰盒的奶奶,來到了城郊的墓地。
她顫顫巍巍的將我的骨灰盒,安放在一兩個墓碑旁。
我有些好奇的飄了過去,想看看我的鄰居是誰。
墓碑上貼著兩張黑白照片,是兩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是我的爸爸和我的媽媽。
我愣住了。
我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刻字上。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死亡日期,剛好是我被確診白血病的第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