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她真舍得?”我問。
周衛東掐滅煙頭:“她說她什麼都不要,隻想給孩子一條活路。”
“那你呢?”我盯著他,“你要這個孩子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蟬鳴都停了。
“秀珍,”他聲音沙啞,“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媽去世的時候,哭著說我們要是能有個孩子該多好。我當時心裏像刀割一樣。”
那晚的對話就到此為止。
我沒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正好廠裏有個去省城學習新技術的機會,我報了名。
走的那天,周衛東推著自行車送我到車站,往我包裏塞了十個煮雞蛋和兩張大團結。
“路上小心,到了寫信。”他說,眼睛不敢看我。
車開動時,我從車窗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省城的三個月,我拚命學習新式織布技術,每天泡在車間裏,讓機器的轟鳴聲填滿腦子。
可夜深人靜時,劉月娥隆起的肚子和周衛東跪在地上的畫麵,總是不請自來。
我給周衛東寫過兩封信,都是簡單報平安。
他回信也簡單,說家裏都好,學校忙。
隻字不提劉月娥。
學習結束回縣城那天,我沒告訴周衛東。
下了長途車,我提著行李往家走。
路過供銷社時,看見周衛東推著自行車出來,車後座上坐著劉月娥。
劉月娥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手裏拿著一包紅糖,周衛東正小心翼翼扶她下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地往另一條路走。
周衛東側頭跟劉月娥說什麼,劉月娥笑了,手自然地搭在肚子上。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三天後,周衛東找到廠裏來。
“秀珍,你怎麼回來了不回家?”他站在宿舍門口。
穿的洗得發白的襯衫,還是我去年用攢的布票給他做的。
“家裏有人,我回去不方便。”我繼續整理技術手冊,沒看他。
他僵了一下:“月娥沒地方去。”
周衛東聲音低下來,“秀珍,你就當可憐可憐她。一個姑娘家,大著肚子,無依無靠的。”
“所以我已經把家讓出來了。”我終於抬頭看他。
周衛東臉上閃過尷尬:“我不是這意思......”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為我放棄回城機會的男人。
當年他說,秀珍在哪,我就在哪。
現在他說,月娥無依無靠,我得管她。
“周衛東,”我問,“你是不是喜歡她?”
他像被針紮了一樣:“你說什麼胡話!我就是可憐她,她是我的學生,我有責任......”
“責任到床上去了?”我第一次說這麼難聽的話。
周衛東臉色煞白:“秀珍!你怎麼變得這麼刻薄?”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刻薄?
當年拖拉機撞過來時,我推開他,自己被壓在下麵。
醫生說我可能活不成,他說要是我不在了他絕不獨活。
現在他說我刻薄?
我沒回家,周衛東也沒再強求。
廠裏漸漸有了風言風語,說我不能生,周衛東找了個小的。
有人說在衛生院看見周衛東陪劉月娥產檢,體貼得跟什麼似的。
劉姐勸我:“秀珍,要不你就認了吧。這年頭,男人傳宗接代的思想重,你也不能生,他找個女人生孩子,總比跟你離婚強。”
我不說話,隻是更拚命地工作。
後來周衛東來找過我三次。
第一次,他提著網兜裝的蘋果,站在宿舍樓下等了兩個小時,我沒下去。
第二次,他讓工友捎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沒回。
第三次,他直接闖進車間,當著所有人的麵跪下來。
“秀珍,我錯了,但孩子真的要生了。月娥現在躺在衛生院,醫生說胎位不正,現在隻有我能簽這個字。”
整個車間的人都看著我們。
機器轟鳴聲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平靜:“那你去簽啊。”
“可是......”他抬起頭,眼神慌亂,“手術需要錢,我手頭不夠。秀珍,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塊?等發工資了我就還你。”
我從兜裏掏出攢了三個月的工資,一共六十二塊八毛,遞給他。
“不用還了。”我說,“周衛東,這是最後一次。”
他接過錢,手指在發抖:“秀珍,我......”
“去吧。”我轉過身,繼續檢查布匹,“別讓她等急了。”
他走了。
我站在織布機前,看著梭子來回穿梭,線斷了又接上,布一寸寸變長。
就像我和周衛東的這些年。
斷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