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條件一直不錯。
我爸是公司高管,年薪說出來能讓很多人羨慕。
我媽在事業單位,工作清閑,福利好,有大把時間研究怎麼花錢、怎麼保養、怎麼在朋友圈經營人設。
住著大房子,小區是市裏有名的高檔樓盤,我媽選這兒就是因為鄰居都是體麵人。
我的房間有落地窗,帶獨立衛生間,衣帽間比很多人的臥室都大。
我媽給我買的衣服,很多連吊牌都沒拆就過時了。
但從小到大,我聽到最多的話是:
“你怎麼就不能爭點氣?”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愛拿我和別人比。
比誰長得高,比誰嘴巴甜,比誰先會背唐詩。
我三歲背《靜夜思》,她錄了視頻發朋友圈,配文“我家小神童”。
後來發現同事家孩子兩歲半就會背了,視頻就悄悄刪了。
上了學,比的東西就更多了。
比成績,比排名,比獎狀,比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學校,比誰家孩子參加什麼比賽拿了獎。
我媽的口頭禪是:“我同事家孩子”“我同學家孩子”“我姐家孩子”。
反正永遠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我表姐琳琳,大我兩歲,是我媽那邊的“標杆人物”。
從小就是年級前三,鋼琴十級,中考全市前一百,考進了最好的重點高中。
每次家庭聚會,我姨就坐在那兒,等著別人問“琳琳最近怎麼樣啊”,然後開始滔滔不絕。
什麼月考又進步了,什麼老師又表揚了,什麼參加競賽拿獎了。
我媽呢?
就坐在旁邊賠笑,偶爾插一句“我們家月月也挺努力的”,然後被無視。
有一次家庭聚餐,一桌人聊孩子。
我姨講完琳琳的豐功偉績,轉頭問我媽:“月月最近怎麼樣?成績還行吧?”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說:“還行還行,中等偏上吧。”
“中等偏上是多少名啊?”我姨笑著追問。
“呃......一百多名。”
“年級一共多少人?”
“三百多。”
我姨“哦”了一聲。
我媽的臉當場就紅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第二天早上,我聽見她在廚房跟我爸吵架:
“你知道我昨天多丟人嗎?我姐那個表情,跟看笑話似的!”
“行了行了,別說了。”
“我就要說!憑什麼她家孩子那麼優秀,我家孩子就這樣?咱們家什麼條件?缺她吃還是缺她穿了?花那麼多錢給她報班,請家教,她就考個一百多名?”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聽著這些話,手裏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手心出汗。
後來我爸告訴我:“你媽心裏難受,你也理解理解。你姨那人你也知道,就愛顯擺。下次考試,你努努力,給你媽長長臉。”
我點點頭。
可下次考試,我還是年級一百多名。
不是我不想努力。
我上課認真聽,下課做作業,周末還去補習班。
別人玩的時候我在學習,別人睡覺的時候我在刷題。
但有些東西,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
他們隻會說:“你就是不夠用功。”
或者:“你就是心思沒放在學習上。”
再或者,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我,眼神裏寫滿了失望。
那種眼神,比罵我還難受。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跟我媽說:“媽,我真的努力了,可我就是考不過琳琳姐......”
我媽打斷我:“誰讓你考過她了?你隻要能考進前五十,讓我在親戚麵前能說出話,我就知足了。”
前五十。
年級三百多人,前五十。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想告訴她:媽,前五十也很難啊。
但她的眼神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高二上學期,期中考試,我考了年級第187名。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一路措辭,想讓他們知道我已經盡力了,想讓他們別太失望。
推開門,客廳裏坐著幾個客人,是我爸的同事。
我喊了聲“叔叔阿姨好”,正要回房間,就聽見我爸笑著說:
“我們家這個不行,成績一般,不像你們家孩子,聽說這次又考了年級前十?厲害厲害。”
他笑著,搖著頭。
幾個客人都笑了,有人說“謙虛什麼呀”,有人說“孩子還小,慢慢來”。
我站在原地,臉燒得像著火。
然後我聽見其中一個阿姨說:“我家那個也不行,天天打遊戲,管都管不住。你家月月看著就文靜,多好。”
我爸擺擺手:“文靜有什麼用,成績上不去。我跟她媽愁死了,以後考不上好大學,能幹什麼?”
我轉身走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客廳裏又響起一陣笑聲。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間裏,聽見他們在客廳吵架。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知道我今天多丟人嗎?老張問我月月考得怎麼樣,我都不敢說!我就說‘還行吧’,然後趕緊岔開話題!”
我爸說:“行了行了,別說了,我不是也在同事麵前打圓場嗎?”
“你打什麼圓場?你那是打圓場嗎?你當著那麼多人說自家孩子不行,你讓我臉往哪擱?”
“那我怎麼說?說她考一百多名?那不是更丟人?”
兩人吵了很久。
最後我媽說:“我不管,你想辦法。咱們家什麼條件?住這麼好的房子,開這麼好的車,結果孩子拿不出手,你說出去不丟人?”
後麵的話,我把頭埋進被子裏,不想再聽了。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主臥門口,聽見我爸在陽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對,就是那種藥......能讓小孩安靜下來,專心學習的......多少錢都行......效果怎麼樣?......副作用?什麼副作用?......行行行,先給我寄一瓶試試......”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藥。
我隻知道,第二天晚飯後,我爸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白色小瓶子,倒出一顆白色的藥片,遞到我麵前。
“月月,這是讓你變聰明的藥。吃了,你就能像琳琳姐一樣,考好成績。”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顆藥。
“真的嗎?”
“真的。爸媽還能害你?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我媽在旁邊點點頭,眼神裏帶著期待。
我把藥吞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著。
我在想,如果我變聰明了,考好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