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婚六年，我從沒在元宵節見過陸延川。

每一個正月十五，他都有推不掉的應酬。

他說單位裏慣例，元宵節要陪領導走訪老幹部，這是規矩，不去不行。

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今年元宵前夜，在他手機裏看到了三筆消費記錄。

三筆都來自同一個商場，同一家餐廳。

消費時間分別是前年、去年、今年的正月十五。

我才明白，原來不是要陪領導。

而是他要陪的人。

不是我。

——

看完消費明細後，我默默把手機放回原處。

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直到門鎖轉動，陸延川拎著一袋橘子進來：“樓下老張給的，說是他們老家特產，你嘗嘗。”

我應了一聲，接過袋子。

他換了拖鞋，去廚房洗手，出來時順手揉了揉我的頭發：“發什麼呆？明天元宵節，你們單位放半天假吧？下午早點回來，晚上我爭取早點走完老幹部，回來陪你吃湯圓。”

“好。”

我看著他，他笑得很自然，眼角有一點細細的紋路。

結婚六年，這張臉我看過無數次，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可現在，那些消費記錄像三根刺，紮在腦子裏，怎麼也拔不掉。

吃飯時，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我碗裏，我低著頭扒飯，忽然開口：

“延川，明天元宵節......你們單位走訪老幹部，必須去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種“你又來了”的笑。

“蘇晚，這事兒不是早說過了嗎？”他放下筷子，語氣耐心得像在哄小孩，“元宵節走訪老幹部，這是單位幾十年的傳統了，不去就是不給領導麵子，以後還怎麼混？”

“我也想在家陪你，可沒辦法。”

他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

“別不高興嘛，我盡量早點回來，陪你吃夜宵。”

“就一晚上而已。”

過去六年，這樣的對話發生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以我的妥協和他的溫柔安撫告終。

我曾經真的相信，那是一場推不掉的應酬，是成年人在職場的身不由己。

現在，我終於知道應酬是假的。

隻是和他一起吃飯的人，不是我而已。

“沒什麼。”我抽回手，端起碗，“吃飯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一點疑惑。

但很快又被手機消息吸引過去。

吃完飯，他去陽台抽煙。

我收拾碗筷，水流嘩嘩地響，腦子卻異常清醒。

那些消費記錄是三筆微信支付，來自同一家餐廳，叫“老灶房”。

人均兩百左右，不算貴，但也不是隨便吃的工作餐。

前年正月十五，他淩晨一點才回來，說是陪領導喝多了，在車裏睡了一覺。

去年正月十五，他說走訪完老幹部又被拉去宵夜，回來時身上有香水味，他說是KTV裏的服務員不小心蹭上的。

我信了。

今年正月十五，就是明天。

我擦幹手，拿起他的手機。

密碼我知道，他的生日，從來沒瞞過我。

點開微信，翻到那個頭像。

沒有備注，隻是一個係統默認的灰色小人。

聊天記錄是空的，顯然被刪過。

但朋友圈沒有關。

我點進去，一條一條往下翻。

最新的一條，發布於去年元宵節。

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熱氣騰騰的火鍋，牛油鍋裏翻滾著辣椒和花椒，鍋邊擺著兩副碗筷。

第二張是一碗湯圓，芝麻餡的，紅糖水打底，撒了桂花。

第三張是一雙手。

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十指相扣，交疊在桌麵上。

男人的手腕上，戴著我送的那塊表。

那是我們結婚一周年時，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

照片配文隻有四個字：年年有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又重重地砸下來。

往下翻，前年元宵節也有。

同樣的餐廳，同樣的火鍋，同樣的十指相扣。

配文：第三年。

再往前，大前年。

配文：第二年。

我手指開始發抖。

原來不是今年才開始的。

原來已經這麼多年了。

陽台的推拉門響了，陸延川抽完煙進來，看見我拿著他的手機，腳步頓了一下。

“蘇晚？”

我抬起頭，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客廳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熟悉的、溫和的、我看了六年的臉，一點一點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