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月初三,大雪。
我跪在兩國交界的荒原上,懷裏的人已經涼透了。
箭還插在她身上,三支,從前胸透到後背。血早就凝固了,和她的嫁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紅綢哪是血。她的臉很白,比雪還白,眼睛閉著,嘴角還留著那點笑。
最後對我笑的那一下,拚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笑。
“阿幟......別哭啊......”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沒聽。我還在哭,眼淚流下來就凍成冰碴子,糊在臉上,紮得生疼。可我顧不上疼,我隻想抱著她,把她捂熱。我脫了鎧甲,脫了裏衣,光著膀子把她裹在懷裏,用我的體溫去暖她。
沒用。
她越來越涼,涼到我心口都跟著凍住了。
離我不遠處,還跪著另一個人。
沈書琰。
他跪在雪地裏,手裏還攥著那張弓。他沒過來,就那麼跪著,像一尊石像。我聽見他在反複念叨什麼,湊近了才聽清——
“我射的不是她......我射的不是她......”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全是淚。這個踏破大楚江山的男人,這個囚禁懷安五年的瘋子,這個逼她到絕路的仇人,此刻跪在雪地裏,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理他。
我隻想抱著她,把她捂熱。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心死。
1
我第一次見她,是十四年前。
那時候我還是個愣頭青,剛從邊關回來,被先帝召進宮封賞。先帝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我一句沒聽進去,全在看站在屏風後麵偷看我的小姑娘。
她以為我不知道。可我是武將,耳朵尖,她那點細碎的呼吸聲,隔著三道屏風我都聽得見。
後來她不小心碰倒了屏風,“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她整個人暴露在大殿中央,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著。
那是十三歲的懷幼霖,大楚最尊貴的長公主。
她穿著鵝黃宮裝,頭上戴著金步搖,明明該是副端莊模樣,偏偏因為偷看人被當場抓包,窘得恨不得鑽地縫。她瞪了我一眼,好像都是我的錯。
我忍不住笑了。
先帝也笑了,招手讓她過來,說:“幼霖,這是楊君幟,邊關回來的小英雄,以後你見著要叫楊將軍。”
她梗著脖子不肯叫,小聲嘟囔:“什麼小英雄,不就是打了幾場勝仗嘛。”
我聽見了,故意逗她:“公主殿下說得對,確實不值一提。”
她又瞪我一眼,這回眼眶有點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紅眼眶。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那是因為她以為我在嘲諷她。她從小就知道,別人看她是公主,背地裏都說她隻是個公主——
一個隻會躲在父兄身後的公主。
她想證明自己,可沒有人給她機會。
那天臨走時,我塞給她一個小玩意,是邊關帶回來的狼牙,磨得光溜溜的,用紅繩穿著。我說:“臣沒什麼好東西,這個給公主殿下玩。”
她愣住了,接過去看了半天,小聲說:“謝謝。”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好好說話。
我不知道,那根狼牙她留了十年。後來我在她的遺物裏翻到它,紅繩換了好幾根,狼牙還是那顆。
她一直留著。
可她從沒告訴過我。
2
第二次見麵,是她十六歲那年。
先帝駕崩,炎國趁火打劫,攻破邊境,一路打到京城。小皇帝懷安被抓去炎國當人質,大楚丟了半壁江山,她一夜之間從無憂無慮的長公主,變成要撐起江山的人。
我去見她的時候,她正跪在先帝靈前,一動不動。
我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她才開口:“楊將軍,進來吧。”
我走進去,看見她的臉。三天三夜沒睡,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幹裂起皮,可腰板挺得筆直,跪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陛下托孤了?”她問。
我點頭:“先帝遺詔,臣攝政,輔佐新君。”
“新君在炎國。”她說,“你怎麼輔佐?”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她不是當年那個偷看我的小姑娘了。她眼裏有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後來才懂,那叫恨。
“楊將軍,”她說,“我弟弟在炎國受苦,我父皇的江山丟了一半,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跪下,重重磕頭:“臣誓死收複失地,迎回陛下。”
她笑了,笑得很難看:“收複失地?拿什麼收?大楚現在還有多少兵?多少糧?多少能打的將領?”
我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我:“楊君幟,你記住,從今天起,你不是為我父皇打仗,不是為大楚打仗,是為我弟弟打仗。我弟弟活著回來,你才是功臣;我弟弟回不來,你就是罪人。”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在想,她撐得住嗎?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撐得起這殘破的江山嗎?
後來的事證明,我想錯了。
該問的是:我撐得住嗎?
3
那些年,我們針鋒相對。
朝堂上,她主和,我主戰。她要在廢墟上喘口氣,我要立刻打回去。她罵我莽夫,我罵她懦弱。吵到激烈處,她摔過硯台,我掀過桌子,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可吵完架,她總會讓人送參湯到我府上。
我第一次收到參湯,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送錯了,差點摔了。送湯的太監跪著說:“楊將軍,這是長公主吩咐的,說您連日操勞,補補身子。”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盯著那碗參湯看了很久,一口沒喝。我不知道她什麼意思,是示好,是收買,還是別的什麼。
後來我才明白,那隻是她笨拙的關心方式。
就像那年我第一次送她狼牙一樣。
可我們誰都不肯說破。
有一回,我在邊關打了勝仗,收複一座城池。捷報傳回京城,滿朝歡慶。她在朝堂上破天荒誇了我一句:“楊將軍辛苦了。”
我回她:“臣分內之事。”
散朝後,她讓人攔住我,塞給我一個錦囊。我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張紙條,她的字跡:
“別死。”
就兩個字。
我把紙條疊好,揣進懷裏,貼身放了三年。
後來那張紙條爛了,字跡模糊了,可我還留著。和那顆狼牙一起,放在她永遠不知道的地方。
4
下朝後,我一個人去了謝府。
那是她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去謝府。
謝文淵,是她的授業恩師,前太子太傅,先帝最敬重的老臣。那年他已經七十歲了,白發白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可腰板挺得比我還直。
他看見我來,笑了笑:“楊將軍,稀客。”
我跪下給他請安。他擺擺手:“起來起來,老夫一個教書匠,受不起將軍的大禮。”
我沒起來。
“謝老,”我說,“臣想請教您一件事。”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麼東西,我讀不懂。
“說。”
“公主她......到底想幹什麼?”
謝文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上麵缺了一角,可被他擦得鋥亮。
“這塊玉佩,是先帝賜的。臣戴了三十年。”他說,“將軍知道它為什麼缺了一角嗎?”
我搖頭。
“十年前,公主六歲,第一天來上課。她坐不住,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臣沒管她,繼續講課。第二天她睡著了,臣把自己的青衫脫下來給她蓋上。第三天她帶了一把小刀,趁臣不注意,在臣的玉佩上刻了一道。”
我愣住了。
謝文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臣問她:公主,您刻這個做什麼?她說:老師,我給您做個記號,這樣您就永遠記得我了。”
他把玉佩收回腰間,看著我。
“楊將軍,公主從小就是這樣。她想讓人記住她,可她又什麼都不說。她寧可刻臣的玉佩,也不會開口說一句‘老師我喜歡您’。”
我低下頭。
謝文淵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將軍,您喜歡公主,對嗎?”
我渾身一震。
他笑了:“老夫活了七十年,什麼沒見過?您每次看公主的眼神,跟先帝看皇後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沒說話。
他拍拍我的肩膀:“喜歡就去追。公主嘴硬,心軟。您對她好,她記著呢。”
那天臨走時,他忽然叫住我。
“楊將軍。”
我回頭。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有句話,老夫一直想告訴您。”
“您說。”
“為君者,先為人。公主她......是個好人。”
5
新婚之夜那件事,是她這輩子最恨我的事。
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先帝孝期已過,群臣催她成婚,說長公主不能再拖了。
她挑來挑去,最後挑了戶部侍郎家的公子——
一個老實巴交的書生,看著就好拿捏。
她不知道,我早就打點好了。
新婚夜,那公子喝多了酒,被人扶進洞房就睡死了。我換上夜行衣,從後窗翻進去。
她正對著銅鏡卸釵環,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是我,愣了一瞬。
“你怎麼進來的?”
“翻窗。”
她噗嗤笑了:“堂堂攝政王,翻窗戶進臣子的洞房,傳出去不怕被人笑死?”
我沒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銅鏡裏,她看著我,眼神漸漸變了。
“楊君幟,”她說,“你想幹什麼?”
我俯下身,湊在她耳邊說:“臣想幹一件事,想了十年。”
她呼吸亂了,手一抖,金釵掉在妝台上。
那一夜的事,我不細說了。
她中了毒。
那毒是我讓人下的,迷情香,一點點,隻會讓人意識模糊,記不清細節。我不想讓她記得我,不想讓她背上“新婚夜與人私通”的罵名。我隻是......我隻是想要她一次。
就一次。
天亮前我走了,她睡得沉。臨走時我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拉上來,給她蓋好。
她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我彎下腰,想聽清楚。
她說:“阿幟......”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阿幟。
我愣在那裏,眼眶發酸。
原來她夢裏,叫的是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差點沒忍住,想留下來,等她醒來,告訴她一切。可我忍住了。我替她掖好被角,翻窗走了。
後來我無數次後悔,如果那天我沒走,如果那天我留下來,如果那天我告訴她......
可惜沒有如果。
她中毒太深,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有個模糊的影子,忘了是誰。
而那個影子,困了她一輩子。
6
和親那天,是我這輩子最恨自己的一天。
炎國送來婚書,要她去和親。滿朝沉默,隻有我站出來。
我撕碎婚書,把碎片砸在炎使臉上,一腳把人踢跪,踩著他的臉說:“想帶走她,先跨過我的屍體!”
朝堂上鴉雀無聲,所有人看我像看瘋子。
隻有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以為她在怪我失態,怪我不顧大局。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盤算,怎麼把我支開。
南疆軍情告急,八百裏加急文書,說敵國大軍壓境。我必須走。
臨走前我去見她,想跟她說幾句話。她不見我,讓宮女傳話:“楊將軍放心去,朝中有本宮。”
我站在她宮門外,站了一個時辰。
她始終沒出來。
我不知道,那份加急文書是她偽造的。她調走我,是為了獨自去和親。
等我追到邊境,她的婚轎已經快要踏入炎國。
我殺了一夜。
押運隊伍一百三十七人,我一個沒留。戰馬累死了三匹,我身上中了七刀,血流得全身都是,可我顧不上疼。
我隻想在她踏入炎國之前,攔住她。
黎明時分,我終於追上了。
她的婚轎停在邊境線上,紅紗在風中飄。我單騎衝過去,停在轎前,嘶啞著嗓子喊:“跟我回去!”
轎簾紋絲不動。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然後轎簾掀開一角,一隻手伸出來。
那隻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進轎中。
7
那一夜,在婚轎裏。
她把我壓在身下,吻我身上的傷口。我渾身是血,可她不在乎。她的嫁衣亂了,發髻散了,臉上有淚痕。
我摸她的臉,問:“為什麼要來?”
她不說話,隻是吻我。
我知道她不想說,那就別說。
那一夜,我把這輩子想對她做的事,全都做了。她第一次沒有推開我,第一次沒有罵我莽夫,第一次沒有瞪我。
她隻是看著我,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阿幟。”
“阿幟。”
“阿幟......”
我應她,一聲聲應。
天快亮的時候,她趴在我胸口,忽然說:“楊君幟,你恨我嗎?”
我抱緊她:“恨你什麼?”
“恨我把你支走,恨我自作主張。”
我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必須來。懷安在炎國五年,我一天都沒忘。大楚的半壁江山,是我父皇丟的,我得替他拿回來。”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懦弱,她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翻盤的機會。
而和親,就是她等到的機會。
“你想幹什麼?”我問。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你別管。你隻要記住,不管外麵傳什麼,你都別信。”
我心裏一緊:“永純......”
她捂住我的嘴:“叫我什麼都行,就是別叫我永純。”
我掰開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為什麼?”
她不回答,隻是把頭埋在我懷裏,悶悶地說:“阿幟,你走吧。趁天亮之前,走。”
我不走。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你走啊!你不走,我怎麼放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是在趕我走。她怕我在天亮之後,看見她做的那件事。
可我沒走。
天亮前,她喂我喝了一碗水。
那水裏有東西,我知道。可我還是喝了。
昏迷前,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我想記住她最後看我的樣子。她沒躲,就那麼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阿幟,”她說,“替我活著。”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