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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從我宮外孕切除子宮後。

丈夫對我,便隻剩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不僅起訴離婚,要追回全部彩禮與轉賬。

更是在我確診重度抑鬱,站在醫院天台時,帶著他已經懷孕的小三,在我麵前耀武揚威:

“跳啊,不能下蛋的雞,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趕緊的,喪偶可比離婚省事多了。”

甚至在離婚冷靜期間。

我還被他日複一日的羞辱,經曆了無數次的絕望。

後來,我成為了醫學院首席博導,在博士生終麵中握有一票否決權。

今年綜合素質第一的男生,誠懇地表示想加入我的研究團隊。

而我看著他家庭關係欄裏父親的名字,目光停留了片刻。

合上他的資料,我笑了笑。

“你被淘汰了。”

1.

麵試開始前,我帶了幾年的博士生小雅神神秘秘的湊到我麵前。

遞給我一份資料。

“老師,這次初審篩出來的學生裏,有個男生特別優秀。研究生階段就發了好幾篇高水平論文,有好幾篇的研究方向和我們團隊目前聚焦的領域重合度非常高。”

“最關鍵的是,他在誌願表上明確寫了,第一誌願、首選導師,就是您。”

我接過資料,溫和地笑了笑。

“是嗎?那看來是下了功夫的。”

小雅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

“我進來的時候,瞄了一眼麵試候場區,那男生本人比證件照還要清爽端正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小雅。

小雅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笑著搖搖頭,自認為還是懂點小姑娘的心思的。

低頭,繼續翻閱。

卻在看見男生父親那一欄的名字時,頓住。

父親:高淮南。

我的前夫。

那個幾次將我推向死亡邊緣的前夫。

小雅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還在感歎:

“大家都說‘相由心生’,看他的長相,我覺得,他的品性應該也很不錯......”

相由心生?

是啊。

二十四歲那年,我也曾篤信“相由心生”。

所以,當英俊儒雅、對我體貼入微的高淮南出現時,我便一頭栽進了那座用溫柔編織的囚籠。

那時他真好。

好到讓我以為,命運所有的坎坷,都是為了積攢運氣遇見他。

直到一場宮外孕,撕碎了所有假象。

也讓我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從此,體貼化為嫌惡,溫柔變成刀刃。

“宮外孕?”

“宋詩願,你告訴我,好端端的怎麼會宮外孕?”

切除子宮的手術剛做完。

高淮南就闖進了病房,猙獰的審視我:

“我以前怎麼沒聽說你有這種毛病?啊?”

“是不是以前玩脫了,流多了,落下的病根?虧我當初還以為你多幹淨!”

“我沒有......”

手術後的劇痛,讓我隻能虛弱地辯白。

“沒有?”

他叉著腰,煩躁的在屋子裏轉來轉去,聲音越來越大:

“誰信啊?哪個好女人會得宮外孕?”

“而且你子宮都沒了!這就是報應,你不檢點的報應!”

這莫名其妙的指控氣的我渾身發抖:

“高淮南,你說出這種話來,你還有良心嗎?”

“我躺在這裏,是因為想給你生孩子!還有,醫生都說了,宮外孕隻是概率問題,是意外......”

“意外?”

他像被點燃的炸藥,猛地拔高聲音:

“老子才不管什麼意外!”

“老子娶你,就是為了傳宗接代!”

他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毫無憐憫,隻有徹底的嫌惡和算計。

“可你現在連子宮都沒了,連個女人都算不上了......”

“一個沒子宮的女人,有什麼用?放在家裏當擺設我都嫌晦氣!”

積壓的絕望和憤怒衝垮了理智。

我用盡力氣撲打他:

“高淮南,你王八蛋!”

“你娶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器官?!”

“啪——!”

許是被我說中了,他惱羞成怒。

抬手一記耳光將我扇倒在地。

絲毫不顧及我剛剛做了手術。

小腹處的刀口又撕裂開來,疼痛逐漸蔓延。

我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卻還對我惡語相向:

“宋詩願,我告訴你,你連女人最基本的功能都沒了,我這些年給你的錢全他媽的白費了!”

“離婚!”

“彩禮,三金,還有這兩年我轉給你的每一筆錢,你,一分不少地,都給我還回來。”

說罷,他摔門而去。

病房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對我指指點點:

“嘖嘖,子宮都沒了,還算女人嗎?跟個廢人有啥區別?”

“這男人真是倒了血黴了,娶這麼個不下蛋的母雞。”

“看她那模樣就不安分,誰知道是不是自己亂搞弄壞的,真臟。”

“就是,要是我,哪有臉見人?趕緊自己滾了,別耽誤人家另娶......”

“廢物還占著窩,真不要臉。”

我捂住耳朵。

可那些字句卻依舊尖銳地鑽進來。

我想尖叫,想辯解。

我想說我沒有。

我沒有亂搞。

我什麼都沒幹。

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我是手術後的病人,是最需要關心的時候,為什麼要遭受這些?

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2.

“願願啊,你手術是不是傷了身子?媽聽人說,子宮......沒了?”

聽到媽媽的聲音,我強撐的堅強瞬間潰散。

委屈蔓上心頭,我剛想要哭訴。

可下一秒——

“哎喲,願願啊,你......你怎麼這麼不注意啊!”

“那子宮是咱們女人的根啊,是頂頂要緊的東西!沒了它......你這以後可怎麼辦?還怎麼在婆家立足?淮南他......他能樂意嗎?”

預期的安慰沒有到來,到來的是來自最親的人的否定。

我的抽噎,生生僵在了嗓子裏。

連哭都忘了。

媽媽的話還在繼續:

“你現在連生兒育女的功能都沒了,你讓外人怎麼看咱們家?怎麼看你這......”

“媽!”

我崩潰大喊:

“我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我現在需要的是你問我疼不疼,怕不怕!不是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歎息:

“媽怎麼不心疼你?可光心疼有什麼用?現實就是這麼個現實......算了,你先好好養著吧,別想太多。”

“嘟——”

忙音響起。

她掛了電話。

隻留我一個人在病房裏,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宮外孕的事情不知道被誰發到了網上去。

迎接我的是網友鋪天蓋地指責:

【恭喜加入“太監”行列,姐妹。】

【科普一下,正經女人宮外孕概率有多低?懂得都懂。】

【老公實慘,娶了個不能用的二手貨,還廢了。】

【作為女人,理解她老公。要是我老婆這樣,我連夜離婚。】

【建議她自己識相點消失,別耽誤人家找下個能生的。】

【子宮都沒有了,還算女人?建議重新定義性別。】

我關掉手機。

不想看,也不想聽。

可不知道是誰扒出來了我的信息。

照片、病情,包括我的手機號碼。

我開始被陌生號碼轟炸,短信塞滿了收件箱,內容不堪入目。

辱罵,恐嚇,嘲笑,層出不窮。

我拔了手機卡,不接受外部消息。

可還有人追到線下來辱罵我。

甚至,還有人直接開始造謠:

“你看她眼熟不,我上周在會所好像見過她,是106號吧?手法挺熟。”

“對對,背後有紋身那個,玩得挺開,難怪身體搞壞了。”

“你說她老公是不是不行啊?不然老婆怎麼出去找活兒?”

“綠帽俠,這都能忍?是我就讓她淨身出戶,順便把看病的錢要回來。”

一句一句的,好像他們都親眼看到了我跟別人亂搞。

好像我背叛的是他們一樣。

手術後的幾天時間,我一個好覺都沒有睡過。

第二天,高淮南來了。

不是一個人。

還有他的小三。

那女人肚子高高隆起。

看月份,已經有五個月了。

比我那未能出世的孩子,月份還大。

也就是說,他早在我查出懷孕之前,就已經出軌了。

“簽了吧。”

一份文件被甩到病床上,紙張邊緣刮過皮膚,生疼。

是離婚協議書。

上麵的條款冰冷刺目。

要求我淨身出戶。

彩禮、三金、所有節日轉賬。

甚至包括某個深夜他隨手發來的18.8元“奶茶紅包”。

都列得清清楚楚,要求如數返還。

“高淮南,你真讓我惡心。”

我盯著那份清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卻笑了。

還把身邊的女人往懷裏摟了摟,姿態親昵而炫耀。

“惡心?宋詩願,說話要憑良心。”

“安安懷孕後,我沒立刻跟你離,已經是顧念情分,想給你一個為我老高家傳宗接代的機會。”

他目光掃過我平坦的腹部,眼神裏滿是厭惡。

“但現在,你自己沒用了。”

“一個沒子宮的女人,我憑什麼養著你?法律也不會支持。”

“簽了,彼此留點最後的體麵。不簽,法庭上見。”

“你媽都認為是你的錯,法官會怎麼想?輿論會站在哪邊?想必你也清楚。”

你媽都認為是你錯。

這句話像魔咒,瞬間抽幹了我所有力氣。

耳鳴轟響,蓋過了他後續的威脅,蓋過了門外壓抑的嗤笑和議論。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隻有那份協議,攤在我麵前。

後來,起訴書如期而至。

“子宮缺失被棄”、“彩禮糾紛”成了本地小範圍的熱談。

每一次開庭傳喚,都像是一次遊街示眾。

我開始害怕說話,害怕見人,終日縮在房間裏。

醫生的診斷是:重度抑鬱。

我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術語。

隻覺得,每一次呼吸,都耗費了我所有的力氣。

活著,成了一種漫長而鈍痛的刑罰。

第九十九個陌生號碼打進來,咒罵我“為什麼還不去死”時,我推開了天台的門。

風很大。

樓下很快聚集起黑壓壓的人影。

高淮南和他的小三也在其中,那麼顯眼。

他仰著頭,手攏在嘴邊,聲音穿透風聲,清晰無誤地紮進我耳膜:

“跳啊!不下蛋的雞,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女人依偎著他,嬌笑著補了一句:

“快點呀,喪偶,可比離婚簡單多了。”

那些張合的嘴,那些仰望的、興奮的、期待的臉,漸漸模糊成一片晃動的色塊。

很吵。

但也好,終於可以徹底安靜了。

我向前,邁出了一步。

失重感驟然降臨。

風聲在耳畔尖嘯。

然後,是終結一切的黑暗。

3.

“老師,你在想什麼呀?”

手臂被輕輕碰了碰。

我渾身一顫,猛地回神,瞳孔收縮著看向一旁的小雅。

她被我慘白的臉色一驚,緊張的問我。

“老師,您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先扶您去休息?”

我緩慢地眨了下眼,才從那股幾乎溺斃的冰冷記憶裏掙紮出來。

隻覺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

當時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是跳樓的時候,被下麵的安全氣囊接住了。

我斷了三根肋骨。

後來,我閨蜜連夜從外地趕來,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她成了我與那個崩塌世界之間,唯一的屏障。

替我回擊那些惡毒的私信,擋住好事者的窺探,一遍遍告訴我:

“宋詩願,錯的不是你。”

在她的幫助下,我重新投身醫學事業。

再後來,我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係,封閉訓練,出國培訓,一路成為醫學院首席博導。

直到今天,我前途坦蕩,受人尊敬。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

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對高淮南蝕骨的恨意,我卻從未放下過。

而直到最近我才知道,當年網絡上一片倒的針對我的,是高淮南買的水軍。

他就是想要把我整死。

好給小三騰位置。

報應不爽啊!

現在他和小三的兒子,想要進我的研究小組?

我緩緩搖頭。

“我沒事,繼續麵試吧。”

終於,那個男生走了進來。

他眉眼間依稀有五分高淮南的影子,笑容自信,侃侃而談。

回答專業問題時邏輯清晰。

引得在場其他幾位麵試官頻頻頷首。

小雅眼裏也滿是欣賞,最後期待地望向我:

“老師,高同學的表現非常出色,您覺得呢?要收他進組嗎?”

麵試室裏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合上簡曆,抬眼迎上男生那雙充滿誌在必得的眼睛,微微一笑。

“不。”

“你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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