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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歲那年,離婚的媽媽帶我寄住在舅舅家。

隻因表弟誣陷我碰壞了他的玩具車,舅舅就抓著我的頭發,把我往牆上撞。

逼著我給表弟磕頭道歉。

媽媽在一旁哭著哀求,甚至交出了姥姥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舅舅這才鬆開了我。

從那以後,不僅我的額頭落下了永久性的疤痕。

院裏的大人也總笑著喊我野丫頭。

學校的孩子跟著表弟叫我醜八怪。

舅媽也整日罵我是拖油瓶。

那段日子,我連房間都不敢出。

直到表弟幸災樂禍告訴我,玩具車是他自己弄壞的。

他們這麼做,隻是想名正言順的拿走媽媽手裏的金手鐲。

媽媽再也忍不下去,帶著我離開了舅舅家。

拚了命供我念書,發誓要讓我出人頭地,再也不任人欺負。

二十年過去,表弟因賭博被打斷雙腿,躺在床上等著舅舅賺錢治病。

而我成了市安監局的執法隊長,手握督查職權,管著轄區內所有經營商戶的安全規範。

大年三十,轄區內明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

我帶隊巡查,一眼就看到了忙前忙後的舅舅。

他支著攤子無資質售賣煙花炮竹,貨品亂堆亂放,旁邊就是柴草垛,連基本的消防器材都沒有。

他沒認出我,隻看見我身上的製服,便諂媚地往我手裏塞錢:

“同誌,行行好放我一馬,我家孩子重病在床,就靠過年賺點錢救命了。”

他說得淒慘,身後的隊員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我卻上前拿出執法記錄儀,保持微笑服務:

“不行哦,舅舅,秉公執法,你這攤子,我非收不可。”

1.

攤位前的男人還在不停地搓著手,一股混雜著炮仗火藥味和汗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我沒應聲,隻是盯著他那張蒼老憔悴的臉。

曾經自私刻薄的眼神,此刻笑得格外諂媚:

“對不起,同誌,求求您放過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望我一個人賺錢。”

“我那孩子命不好,還生了重病,正等著我的救命錢呢。”

重新聽到噩夢般的聲音,二十年前的畫麵毫無預兆的湧上腦海。

我的太陽穴被刺激的突突直跳,下意識順著他的話詢問。

“做什麼都行?”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什麼都行!我兒子要是有事,我們家就徹底完了,這點小事,你抬抬手就過去了......”

他說著就要往我手裏塞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讓我胃裏一陣翻湧。

我笑了笑,真不愧是他。

這句話,二十年前,也差點毀了我們母女倆。

二十年前,我七歲。

父親出軌,帶走了家裏所有的錢。

我和媽媽走投無路,隻能厚著臉皮寄住在舅舅家。

直到一個周日的清晨,我被暴怒的舅舅拎出被窩,一把扔在地上。

“你個小野種!居然敢故意弄壞你弟弟的玩具!”

舅舅的聲音很大,隔壁的鄰居紛紛透過牆頭來看院子裏的熱鬧。

隻穿著薄薄一層睡衣的我,很快被寒冬的冷風凍得渾身僵硬。

手掌和膝蓋也被地上粗糙的石子擦破,滲出了血絲。

可我顧不上疼,隻是在腦子裏拚命回想,弄壞弟弟的玩具到底是怎麼回事。

“舅舅,我沒有......”

“我沒碰過弟弟的玩具......”

聽到我的否認,舅舅更加生氣。

把揪住我的頭發,硬生生把我往院角的青磚牆上按。

“你個死丫頭!弄壞了東西居然還敢撒謊?”

“我們家好心收留你和你那個掃把星媽,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

“白眼狼!養不熟的野種!”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院子外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

“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這麼壞。”

“就是,寄人籬下還不老實,真是白眼狼。”

但也有人出口勸道:

“建國,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個玩具嗎?弄壞了就再買一個,別為難孩子了。”

舅舅冷哼一聲。

“再買一個?那是我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玩具車,花了我三千塊錢!”

周圍的人都驚呼一聲。

在那個人均工資才幾百塊的年代,三千塊無疑是一筆巨款。

可舅舅舅媽平時就把表弟寵得無法無天,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他來,

因此也沒人懷疑這話的真假,漸漸沒人再開口勸解。

舅舅的火氣卻沒消,反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說!是不是你故意弄壞的?”

我被打得暈頭轉向,卻還是咬著牙搖頭:

“不是我......我沒有......”

“還敢嘴硬!”

舅舅抬腿就往我身上踹,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疼得我蜷縮在地上,半天喘不過氣。

“自從你媽帶著你住進來到處晦氣,現在還敢作踐我兒子的東西,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

我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疼得眼淚直流,卻還是倔強地喊著:

“不是我......我一直在幹活,根本沒空碰弟弟的玩具,舅媽可以為我作證!”

從小被教導要誠實的我,根本不會想到,有些人會睜眼說瞎話。

舅媽在一旁嗑著瓜子,慢悠悠地開口:

“我也一直忙著幹活呢,哪裏有空盯著她。”

“自從你和你媽住進來,可真是給我添了不少活計,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

可明明,自從住進來,媽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著洗衣做飯、打掃院子。

晚上還要縫縫補補到深夜,連一口熱飯都不敢先吃;

我更是不敢有半點懈怠,掃地、喂豬、擇菜、哄表弟,隻要舅媽吩咐,從來不敢耽擱半分。

而舅媽,大多時候都在一旁坐著監工,

我哪裏做得不好、做得慢了,下一秒她的巴掌就會甩過來,罵我是“笨手笨腳的拖油瓶”。

我整個人瘋狂地顫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疼的。

這時候,表弟哭哭啼啼地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破損的玩具車,

“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吃飯了,你能不能不要打我,也不要弄壞我的玩具車......”

2.

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舅媽趕緊撇了手裏的瓜子,心疼的把表弟摟進懷裏。

“媽的心肝肉哦!那個小賤人這麼大的膽子,居然還打你了?”

表弟被舅媽一哄,哭得更大聲了,抽抽噎噎地指著我,

“姐姐她......她因為我昨天多吃了一塊肉,就記恨我......”

“她昨天把我叫到了房間裏,一邊推我,一邊罵我。”

“她罵我是多餘的,還說要是我死了,這個家的好東西就都是她的了......”

“然後當著我的麵,把我的玩具車狠狠踩壞了......還說以後再也不讓我好過......”

那年,表弟五歲。

沒人會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會撒謊,

尤其是在他說出這麼“詳細真實”的經過後,

圍觀的鄰居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議論聲也越來越難聽。

舅舅這下更是怒不可遏,幾個耳光打得我臉頰火辣辣地疼,

“你個黑心肝的野丫頭!我們家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居然還記恨我兒子?還敢動手欺負他?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說!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早就看我兒子不順眼?”

我被打得暈頭轉向,隻能哭著搖頭:

“不是我......我沒有......”

“還敢嘴硬!”

舅舅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兒子那麼小,還能冤枉你不成?你這個沒爹教沒娘養的東西,心腸怎麼這麼歹毒!”

這時候,一大早出去打零工的媽媽,被鄰居急急忙忙叫了回來。

她一進院子,看到我被舅舅按在地上打,臉色瞬間煞白,趕緊衝上前想要把我從舅舅手裏拉開。

可舅舅反手就是一腳,狠狠踹在媽媽的小腹上。

媽媽不顧自己的疼痛,撲過來抱住舅舅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哥,你手下留情!孩子不是故意的,我給你賠錢,再買一個新的玩具車,你別打她了!

“賠錢?”

舅舅狠狠甩開媽媽的手,眼神裏滿是鄙夷,

“她一個沒人教的野種,賠得起嗎?”

“我兒子的車是進口的,她這條命都不值!”

他揪著我的頭發,一下又一下地往地上撞,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頭骨碎裂般的疼。“給我兒子磕頭道歉!磕到他不哭為止!”

“不然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拖油瓶!”

表弟站在一旁,臉上透著一股幸災樂禍。

舅媽冷冷地看著:

“早說了別讓外人來家裏,淨惹麻煩。”

媽媽急得跪在地上,一邊給舅舅磕頭,一邊哀求:

“哥,我替她磕,我替她磕還不行嗎?你放過孩子,她還小啊!”

舅舅一腳踹開媽媽,

“你磕有什麼用?”

“得讓這個野丫頭自己磕!讓她知道,不是什麼人都能惹的!”

我的額頭已經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往下流,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我知道那是血,可我不敢擦。

隻能任由舅舅揪著我的頭發,強迫我的額頭一次次磕在牆上。

“對不起......對不起......”

我哭著重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最後,媽媽猛地衝進了房間裏,拿出一個金鐲子舉在手上。

“哥,你別打念念了!玩具車我賠,我拿這個金鐲子賠!”

“隻要你放過念念,多少錢我都賠。”

我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可看到那隻金鐲子,還是想阻止媽媽。

那是姥姥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不能給。

舅媽卻先一步奪過手鐲,掂量著放在手裏,。

“我就知道你還藏著好東西呢。”

“自己這麼有錢,還賴在我們家吃穿,真不要臉。”

“難怪你男人不要你們,原來是這麼會算計。”

媽媽像是沒聽到這些刻薄話,眼睛死死盯著舅舅的手,隻求他能放過我。

舅舅看了看舅媽手裏的金鐲子,臉色緩和了些,終於鬆開了手,嫌惡地啐了我一口:

“算你媽識相,不然今天非得讓你脫一層皮。”

他的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和血混在一起,又黏又腥。

我癱坐在地上,抱著流血的額頭,看著媽媽爬過來抱住我,哭得幾乎暈厥過去。舅媽拿著金鐲子,摟著表弟進屋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那天晚上,媽媽用幹淨的布條給我包紮額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傷口上,又燙又疼。

她哽咽著說:

“念念,媽對不起你,媽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從那以後,我的額頭落下了永久性的疤痕。

手腳和耳朵也長滿了凍瘡,又紅又腫,一碰就疼。

院裏的大人們見了我,總愛笑著打趣:

“這不是那個野丫頭嗎?偷著弄壞東西還欺負人,被打破相了啊?”

到了學校,表弟到處跟同學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是醜八怪。

同學們都跟著他起哄。

下課的時候,有人把我的課本扔在地上,

還有人趁我不注意,偷偷扯我的頭發。

我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自卑。

上課的時候,我總是低著頭,不敢看老師和同學;

下課了,我就躲在教室裏,連廁所都不敢去;

放學路上,我總是繞著遠路走,就怕遇到院裏的人和同學。

那段日子,我連舅舅家的房間都不敢出,每天縮在角落,看著窗外,盼著能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媽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她拿攢了幾個月的錢,給表弟買了一輛新的遙控賽車。

希望我的處境會變好。

可表弟拿到車的那天,卻跑到我麵前炫耀:

“其實之前那個玩具車,是我媽花兩塊錢在鎮上給我買的,我都不知道弄壞多少個了。”

“誰讓那個死老太婆偷偷給你媽留了金鐲子,被我爸發現了呢。”

“我媽說了,我是老張家唯一的血脈,那鐲子本來就該留給我娶媳婦用,憑什麼給你媽?”

“所以我媽才讓我撒謊,說你弄壞了我的車,就是要把鐲子要回來!”

那時候,我已經被連日的羞辱和恐懼壓得說不出話了。

即使知道了自己被冤枉的真相,也沒有力氣辯解,隻能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掉不下來。

門後的媽媽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她渾身都在發抖,拉著我轉身就衝到了舅舅舅媽的麵前,

“既然你們這麼容不下我,那我們就走!我就算出去要飯也不讓我女兒在你們家受一點委屈!”

3.

“同誌,你就行行好,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張建國討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往前湊了湊,口中混雜著煙味和汗味的臭氣直往我鼻子裏鑽。

“大過年的,大家都圖個熱鬧,我這就是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你看這街上人來人往的,也不差我這一個攤子,通融一下,我給你包個大紅包!”他說著又把那個紅包往我手裏塞。

我側身躲開,沒讓他碰到我,也沒接那個紅包。

錢,當初能讓他心安理得地作踐我們母女,卻解決不了他現在的問題。

有些規則,也不是靠紅包就能打破的。

那天晚上,媽媽拉著我的手,走在漆黑的路上,堅定地說:

“念念,媽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念書,讓你出人頭地,再也不任人欺負!”

從那以後,她打了好幾份工,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去夜市擺攤,累得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卻從來沒讓我受過一點委屈。

她總說:

“念念,你要好好讀書,隻有你自己有本事了,別人才不敢欺負你。”

我記著媽媽的話,也記著額頭的疤痕和那些屈辱的日子。

我拚命地學習,每天熬夜到深夜,不管是寒冬還是酷暑,從未間斷過。

初中、高中、大學,我一路名列前茅。

畢業後,我考上了公務員,進入了市安監局,一步步做到了執法隊長的位置。

我手握督查職權,管著轄區內所有經營商戶的安全規範。

我發誓,要做一個公正的人,要讓那些仗勢欺人、無視規則的人付出代價。

如今,二十年過去了。

大年三十,轄區內明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也不允許無資質售賣煙花炮竹。

我帶隊巡查,沒想到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張建國。

他支著一個簡陋的攤子,煙花爆竹隨意堆放在地上,旁邊就是一堆幹燥的柴草垛,連最基本的滅火器都沒有,安全隱患極大。

顯然,他沒有任何經營資質,屬於違規售賣。

張建國依舊沒有認出我,

看我沒接紅包,也沒鬆口,他的聲音變得哽咽:

“同誌,我知道我這有點不合規矩,你就行行好,放我一馬。我家孩子重病在床,雙腿都斷了,就靠我這過年賺點錢救命呢!”

他說得聲情並茂,眼眶都紅了,仿佛真的走投無路。

身後的隊員們聽了,都露出了同情之色,有個年輕的隊員忍不住小聲跟我說:

“隊長,要不......通融一下?看著挺可憐的。”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張建國。

我知道他說的是表弟,如今因為賭博被打斷了雙腿,也是咎由自取。

可張建國的臉上,沒有半分愧疚,隻有為了賺錢的急切和諂媚。

他大概早就忘了,二十年前,他是怎麼對我和媽媽的;

忘了他是怎麼把我的額頭撞得鮮血直流,怎麼罵我是野孩子、拖油瓶的。

在他看來,當年的事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不知道,那件事毀了我整個童年,讓我自卑了很多年。

我緩緩抬起手,從口袋裏掏出執法記錄儀,按下了開關。

“不行哦舅舅,你違規無資質售賣煙花爆竹,貨品亂堆亂放,緊鄰易燃物,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秉公執法,你這攤子,我非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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