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江津風結婚的第十年。
我一直獨自照顧癱瘓的婆婆和兒子。
婆婆卻在除夕前夜去世,電話裏江津風哭著說自己不孝,我和兒子現在是他唯二的親人,如果我在他身邊就好了。
我也紅了眼眶,搶了春運的車票,坐了十五個小時的硬座,帶著兒子去和他團聚。
但所有思念都在看見家屬院門口緊緊相擁的一家三口時,戛然而止。
江津風在女人嘴角落下一吻,再把小男孩托起坐在脖子上。
“走,爸爸今天帶你去遊樂園玩。”
女人甜蜜地挽著男人的胳膊,紅了臉拍了拍。
“老公,走慢一點,昨晚你弄得我腿疼,在一起十年了,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
我隻覺得心臟一刺,眼淚猛地流下。
我的老公和戰友的遺孀結婚十年,我卻一無所知。
1、
“媽媽,為什麼那個男孩也叫爸爸叫爸爸?”
兒子樂樂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我才覺得被撕扯的靈魂歸位,看著樂樂不安的眼睛,我慌亂擦去眼角的淚。
張嘴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說什麼。
我也想問,為什麼和我結婚十年的丈夫,也是別人叫了十年的老公。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我是不是真的是同學們說的野孩子。”
見我一直不說話,樂樂終於憋不住哭了出來。
我心臟突然被揪緊,隻能抱著樂樂一遍遍安慰他不是野孩子,家屬院門口路過一個買菜的大姐,好心地邀請雪地裏抱頭痛哭的我倆回家坐一坐。
“大妹子,你這是誰加的家屬,大雪天帶著孩子在外麵哭,他也不去接你。”
“你說是誰?姐幫你說他。”
捧著大姐遞給我的熱水,我才覺得凍僵的心回暖了片刻,我想說我找江津風,可腦海裏一想到那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喉嚨就被掐住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
大院裏卻突然傳來熱鬧的聲音。
“江團長要的年貨送來了!他不在家,誰幫他簽收一下。”
大姐來不及等我回答,又熱心地衝大院的運貨工作人員招手,拿出鑰匙打開了江津風房間的門。
“我幫他簽字,你們把東西搬進去,小心點,別磕壞了。”
流水一樣的年貨搬進江津風的家,那些我在鄉下照顧婆婆,站在肉鋪前徘徊半個小時才咬牙買下的一斤排骨,掛在漂亮櫥窗裏我隻能羨慕看著的衣裙,還有樂樂喜歡卻懂事從不開口要的玩具,擺滿了整個屋子。
“一共10030元,江團長每年買年貨最大方了,貨都在這裏了,大姐,你點好了簽字我們就走了。”
大姐笑眯眯地點頭。
“江團長寶貝他妻兒得厲害,每個月發了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錢交給悅秀妹子,自己隻留五百塊錢。”
“行了,你們走吧。”
一串數字落在我耳朵裏,仿佛一道驚雷,我指尖一顫,死死捏著口袋裏的現金,一共500元。
是過年前江津風給我的生活費,每個月500,要給癱瘓的婆婆買藥,要給讀書的樂樂交書本費,根本不夠用。
所以除了照顧樂樂和婆婆,我每天還要出去幹三份工作,累得直不起腰,肩膀和脖子上貼滿了膏藥,手掌上也是厚厚的老繭。
江津風每月一次的視頻電話裏,他總是看著我渾身的傷愧疚不已。
“對不起,夏夏都怪我沒用,十年一直沒有升職,還要把多的錢拿去打點領導,讓你和孩子過得這麼苦。”
我聽著他哽咽的聲音,心疼的安慰他。
“沒事,津風,你能平安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了,我會好好照顧婆婆和孩子,等你回來。”
原來不是沒有升職,也不是沒錢,而是他把所有錢交給了他在駐紮地的妻子陳悅秀,我隻覺得這十年來對江津風的心疼和善解人意都變成一個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沙啞著聲音僵硬開口。
“江津風,對陳悅秀很好嗎?”
“那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大姐一遍檢查貨物一邊指著屋子裏地物品開口。
2、
“看見這些戒指沒有,悅秀妹子說每年的結婚結婚紀念日都很重要,江團長每年都會給她送一對戒指,帶她去拍婚紗照。”
“這不,今年過完年就是年輕人喜歡的情人節,也是他們結婚的日子,江團長早早又把婚戒訂好了,跟著年貨一起送過來。”
大姐手中打開的戒指在陽光下反射出璀璨的色斑,映在滿牆的結婚照上,刺得我無名指蜷縮了一下,那裏帶著一個發黑的素銀戒指,是十年前結婚時江津風買給我的。
那時他羞澀的從兜裏拿出一百三十塊錢,遞給我。
“對不起,夏夏,我隻有這點錢了。”
這點錢隻買得到比我無名指小一個圈口的戒指,盡管我的手指被勒得發疼發麻,我還是強笑著說沒事。
“這個戒指特別好看,也合適我,津風,就買這個吧,剩下的錢還夠給媽買根排骨回去燉。”
江津風感動得抱住我,向我發誓。
“夏夏,等以後我一定補給你最漂亮的鑽戒和婚紗。”
可我等了十年,等到人變得枯瘦憔悴,小一號的戒指也變得合適,等來的卻是他每年情人節給陳悅秀的婚戒和婚紗。
一直牽著我手的樂樂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趕緊摸了摸樂樂凍得通紅的小臉,鼻尖酸得發疼,把自己身上的棉花衣服給樂樂穿上。
樂樂卻推開我的衣服,懂事的搖頭。
“媽媽,你也隻有一件厚衣服,給我了,凍感冒了怎麼辦?”
大姐聽見聲音,趕緊從一個門口的箱子裏拿出一件印著奧特曼的羽絨服給樂樂穿上。
“大妹子,北方零下二十度,你和這小孩怎麼一人隻穿一件棉衣就出來了,給小孩凍壞了怎麼辦。”
“你別嫌棄這件衣服,悅秀孩子就穿過三回,嫌棄太幼稚了,就想扔掉,這可是八百塊錢買的呢,我心疼他糟蹋東西,特意收在箱子裏,打算年後捐給貧困山區的孩子。”
樂樂穿上衣服的一瞬間,眼睛瞪大,驚喜的笑著。
“媽媽,這件衣服好輕好暖和,我好喜歡,”
大姐心疼得摸了摸樂樂的頭,直誇他懂事。
“小朋友真懂事,不像悅秀那孩子,被他爸慣得無法無天,天天就想買玩具,買了玩兩天又膩了,丟在角落裏落灰。”
“江團長聽說私立學校教學條件好,花大價錢把他送去私立學校讀書,他天天在學校裏看課外書。”
“江團長也不管,說隻要他健康幸福就好,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永遠是他最堅強的後盾,可把我兒子羨慕壞了。”
我死死握住掌心,整個心臟仿佛都被撕碎揉捏,泛出苦澀的酸水,想把那件羽絨服從樂樂身上扯下來,扔在地上踩踏。
想大吼我的樂樂才不會撿小三孩子不要的衣服穿。
但看著樂樂穿上羽絨服後變得紅撲撲的小臉,我又隻能強行咽下所有不甘,我的樂樂已經吃了這麼多苦了,不能再因為我的情緒,繼續在零下二十度的氣溫裏冷得瑟瑟發抖。
大姐不知道,那件她嫌棄太舊太薄的棉衣已經是我從家裏找得出來最新最好的一件,隻有在每年江津風回家時,我和樂樂才會穿上,就怕他知道家裏條件不好,遠在部隊會擔心。
樂樂第一次穿這件衣服時衣服很大,手套在袖子裏,吃飯寫作業時都拿不出來,現在是第三次穿,衣服已經蓋不住手腕,常常冷得手腕通紅一片。
每次樂樂和我一起去趕集,都會望著攤販衣架上映著奧特曼的衣服發呆,但隻要我一提出想給他買,他都會搖頭,推著我的腰把我推走,盡管那件衣服比不上陳悅秀兒子一輛玩具車的價錢。
“媽媽,我還有衣服穿,你賺錢這麼辛苦,我不能亂花你的錢。”
3、
可懂事的樂樂換不來江津風的疼愛,他早已把所有愛給了陳悅秀母子倆,那個小孩能肆無忌憚的朝江津風撒嬌要玩具,能上一年一萬學費的私立學校,有看不完的課外書,衣服也會因為不喜歡就扔掉。
江津風被陳悅秀孩子一聲聲叫爸爸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在老家,還有個因為他常年不回家,被同學叫野孩子的孩子。
會不會記起樂樂每次作文都會寫他保衛國家的偉大爸爸,寫他對爸爸有多思念,有多崇拜。
我忍得身體止不住哆嗦,才忍回眼眶的淚,就聽見大姐一臉困惑的問。
“大妹子,我看你家庭情況不太好,但這個院裏住得都是有頭銜的人,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我咬住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僵硬得笑著開口。
“大姐,我沒找錯,可能是他還沒回來,你們晚上是不是有除夕彙演,我去彙演現場等他就行了。”
江津風每年不回家時,用的借口都是有除夕彙演,他不能缺席。
大姐點了點頭,看著外麵的天色,直接帶著我去了現場。
“也行,剛好彙演完吃晚飯,現在還有半個小時演出開始,我直接帶你過去吧。”
彙演現場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我一眼就看見人群裏突出的江津風和陳悅秀。
陳悅秀正舉著一塊小蛋糕,哄著他們的孩子吃完。
男孩手上拿著奧特曼,偏開了頭。
“不吃不吃,天天吃都快吃膩了。”
江津風立刻把蛋糕接走,轉頭丟進垃圾桶裏。
“光耀不愛吃就不吃,別逼他。”
陳悅秀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津風,你這麼寵光耀把他慣壞了怎麼辦?”
“慣壞了有我在呢,秀秀,不能給你們身份已經很讓我愧疚了,我不會再讓你們受別的委屈,哪怕隻是一點點不想吃的蛋糕。”
陳悅秀紅了眼睛,躲進江津風的懷裏。
“不委屈,津風,為了我們你每年都不回家,就連錢都全部給了我和光耀,不過是一個身份而已,也沒這麼重要。”
“甚至為了安撫家裏那個黃臉皮,特意回去和她生了個孩子,就為了能讓她安安心心在家照顧你媽,我還記得那段時間你回來,吐了三天三夜,明明不喜歡還要做,在我心裏委屈的是你才對。”
江津風感動的抱住她,親了親她的額頭。
“現在媽也沒了,我找個時間和她離婚,秀秀,你放心,最後的名分我也會給你。”
四周的人看著他們抱在一起,善意的歡呼。
“江團長和老婆還是這麼恩愛,不愧是每年隊裏的模範夫妻。”
我卻在歡呼中眼前發黑,心臟仿佛被撕扯成碎片,又被強行拚湊在一起,疼得我摁住胸口急促的喘息,才能緩解一點。
同時湧上來的還有數不清的屈辱,因為江津風常年不在家,那些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更是被我思念達到頂峰時,拿出來反複回味。
可在江津風心裏,全變成了讓他惡心的東西。
我以為的付出,支持,也隻是他為癱瘓的母親找得免費保姆該做的事。
我赤紅的眼死死盯著江津風,看他走上台,對著台下致謝。
“新的一年,希望大家平平安安,也欣慰我唯一的妻子秀秀和兒子光耀,新的一年開心幸福。”
震耳欲聾的掌聲中,我拉著樂樂走上前,在江津風一瞬間縮緊的瞳仁裏,高聲開口。
“陳悅秀是你唯一的妻子,那在老家幫你照顧了十年癱瘓母親的我算什麼?叫了你五年爸爸的樂樂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