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對頭常家剛拿了戲曲金獎,就迫不及待來踢館,為搶走我家“第一戲曲世家”的牌匾。
“老頭子,你們家還有誰能唱?”
堂屋裏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我爸在角落裏拚命往畫布後躲。
常家大徒弟抖了抖水袖,慢悠悠地說:“我會唱七十二出全本,算上折子戲能有一百多段。”
常老虎滿臉得意:“聽見沒?這才是角兒。”
七歲的我捏著手裏的糖葫蘆。
“要不,我來試試?”
全場安靜下來。
“論戲單的話......”
我看了一眼我爺爺,他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三百六十出,不含絕版孤本。”
大徒弟手裏的茶碗“啪”地摔了個粉碎。
常老虎的笑僵在臉上,死死盯著我這個剛滿七歲的丫頭片子。
我咽下最後一口糖葫蘆,從椅子上跳下來。
“要不,先給你們來段失傳了八十年的鎖麟囊全本開開胃?”
......
常老虎臉上的錯愕隻停了一秒。
他幹巴巴地笑出聲。
跟在他身後舉著手機的徒孫立馬把鏡頭懟到我臉上。
屏幕上彈幕密密麻麻劃過。
“這小孩誰啊?”
“錢家沒人了讓個小學生出麵?”
看熱鬧的網友數字還在不斷往上跳。
桌上那張按著紅手印的五十萬欠條被風吹得嘩啦響。
這是二叔上個月喝醉後簽下的。
常老虎設的連環套。
我爺爺錢建國的手停在半空發抖。
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堂屋正中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第一戲曲世家”牌匾。
百年風雨沒能讓金漆剝落半分。
常老虎手裏的折扇第三次敲在欠條上。
“錢建國,少拿個吃奶的娃娃出來頂缸。”
“要麼還錢,要麼摘匾。”
“法拍程序一走,明天你們連這破院子都留不住。”
周圍看戲的親戚們交頭接耳。
“誌強,你倒是放個屁出個聲。”
“就知道躲在畫板後頭畫那些沒人要的枯枝敗葉。”
“錢家到了這代,根算是徹底爛透了。”
我爸錢誌強死死盯著眼前的調色盤。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喉結上下滾動幾圈。
硬是半個字沒吐出來。
我隨手把吃剩下的糖葫蘆竹簽扔進紙簍。
拍掉指尖沾著的糖霜。
邁開步子。
走到常家大徒弟麵前。
他穿著一身雲紋褶子。
寶藍色的水袖拖在青磚地上。
“你這水袖,剛才抖的時候折了兩分。”
常家大徒弟居高臨下瞥我一眼。
鼻子裏擠出一聲冷哼。
“黃毛丫頭懂什麼水袖。”
“回家喝奶去吧。”
我右手小指微微翹起。
拇指與中指虛虛合攏。
擺出一個老辣的蘭花指。
指尖在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手腕輕巧翻轉。
“折腕不折肘,出袖不留力。”
“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
大徒弟眼神亂了。
呼吸頓了一拍。
我視線下移。
盯住他厚重下垂的袖口。
“基本功不紮實,就在袖口縫鉛塊?”
“想靠重力甩出響兒,糊弄外行?”
堂屋裏死一般寂靜。
大徒弟漲紅了臉。
下意識把水袖藏到身後。
腳步踉蹌連退兩步。
我爺爺豁然轉頭看我。
老眼瞪得滾圓。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常老虎危險地眯起眼睛。
舉著手機的徒孫愣在原地。
直播間彈幕停滯了幾秒後瘋狂爆發。
“我去,這小孩懂行啊!”
“連鉛塊都能看出來?”
手機屏幕亮光在常老虎臉上頻頻閃爍。
我撫平校服裙擺上的細碎褶皺。
抬頭直視常老虎。
“常班主,帶著全網直播來砸場子。”
“總得按梨園行的老規矩來。”
“三局定匾。”
常老虎冷笑。
上下打量著我。
“你輸了拿什麼賠?”
“錢家輸了,牌匾雙手奉上。”
“連帶我這個人,簽死契給你常家端茶倒水。”
我音調不高。
字字砸在青磚地上。
“錢家贏了,這五十萬欠條就地作廢。”
畫板後傳來清脆的斷裂聲。
我爸手裏的畫筆折成了兩截。
他抬起頭。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爺爺拄著拐杖走過來。
伸手來拉我的胳膊。
“曉棠!閉嘴!”
“這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常老虎生怕我們反悔。
折扇在掌心一敲。
“好!”
“全網幾十萬人作證。”
“誰賴賬誰是孫子!”
徒子徒孫們立刻清空堂屋中央的場地。
常老虎踢開麵前的太師椅。
大馬金刀地坐下。
折扇指向空地。
“第一局,賽身段手勢。”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大徒弟。
“換行頭。”
“給這沒落戶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