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包廂門推開。

一桌殘羹剩菜。

桌邊一個碗，沉著三個元宵，一個黑的，一個粉的，一個白的，顏色各不相幹。

不知是誰，把剩的元宵盛到一起。

婆婆靠著椅背剔牙，見了我，衝那碗元宵揚了揚下巴：“給你留了仨，趁熱吃。”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牙齦都露出來。

三個元宵，連雙數都不是。

大姑姐坐在她旁邊，對著小鏡子補口紅，嘴唇塗了一半，斜眼看我一下。

小姑子窩在最裏頭刷手機，手指劃得飛快，頭也不抬。

老公坐在桌子另一側，麵前擺著手機支架，碎屏的手機擱在上頭。他低著頭擺弄，理都不理我。

桌上沒有多餘的碗筷。

沒有空位。

我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沒人讓座。

沒人招呼我。

婆婆把牙簽從嘴裏拿出來，看了我一眼：“站著幹什麼？過來吃啊，一會兒涼透了。”她又笑了，“哦對，已經涼了。”

大姑姐“噗”地笑出聲，口紅畫歪了，她趕緊拿紙巾擦。

小姑子頭都沒抬，但嘴角帶著笑。

老公還是低著頭，沒反應。

我把門把手鬆開，往裏走了兩步。

“節到今天就算過完了，跟大家算個賬。大姑姐。”

她擦嘴的動作停了。

“去年借的那兩萬，什麼時候還？”

包廂裏氣氛冷了下來。

大姑姐把紙巾往桌上一扔，笑容有點僵：“什麼兩萬？”

“去年四月，你說要周轉，借兩萬，一個月還。現在幾月了？”

大姑姐轉頭看婆婆。

婆婆把牙簽往桌上一拍：“你進門就提錢？我們一家人，你算這麼清？”

我沒理她，轉向小姑子。

“上個月買筆記本，刷我卡六千八。轉賬還是現金？”

小姑子手指停了，抬頭看我，臉漲起來：“那是我媽讓買的！”

“對，你媽讓買的。錢誰出的？”

小姑子把手機往桌上一摔，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老公終於抬起頭，皺著眉看我：“你幹什麼？一進門就找茬？”

我看向他。

“你上個月說要創業，從我這兒拿三萬。算借的還是算給的？”

他愣了一下。

“什麼三萬？”

“上個月十號，你說要跟人合夥做直播帶貨，從我卡裏轉了三萬。要不要我現在把轉賬記錄調出來給你看？”

他表情僵住了，半天沒做聲。

婆婆站起來了，身子往前傾，聲音尖得能穿透牆：

“你反了天了！大過年的跑來算賬，你什麼意思？我兒子娶你，是你高攀了知不知道？就你那個長相，當初要不是我點頭，你能進這個門？”

她喘了口氣，越說越快：

“你看看你自己，要長相沒長相，要背景沒背景，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要不是我兒子要你，你嫁得出去嗎？現在倒會算賬了，住我們家吃我們家的時候怎麼不說？”

大姑姐接上話：“就是！我弟娶你，你燒高香去吧。那兩萬塊錢，就當是你孝敬姐姐的怎麼了？一家人分這麼清，你配當媳婦嗎？”

小姑子也來勁了，手機也不刷了：“我買筆記本怎麼了？我叫我媽買，我媽叫你付一下怎麼了？你當嫂子的，給妹妹買個新年禮物不應該？”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高。

我看著她們，等她們說完，才緩緩開口。

“住誰的家？”

大姑姐愣了一下。

“房子寫誰的名字？”

沒人接話。

“首付誰掏的？月供誰還的？三年了，你們家還過一分錢沒有？”

婆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大姑姐別開臉。小姑子再度低頭，臉貼上手機。

老公坐在那兒，抿了口茶。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桌子更近了。

“三年前買房，首付六十萬，我掏的。月供每月六千三，我還了三年。現在還欠銀行八十萬。”

我看著他們。

“你出過一分錢嗎？”

“你們住這房子三年，交過一分錢水電費嗎？”

“屋裏的家具，電器，誰掏的錢？”

“欠的八十萬，你們還嗎？”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離婚協議。

“早想離了，不拖了，就今天吧。”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離？你嚇唬誰？”

她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

“哎喲喂，你們聽聽，她要離婚！她以為她是誰啊？離了我兒子，誰要她？就她那個長相，站大街上都沒人看！”

大姑姐跟著笑：“就是就是，離了你能去哪兒？回你媽那兒？讓你媽養著？”

小姑子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老公坐在那兒，沒笑。

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站起來。

“行。”

他聲音不高，但一說出來，婆婆她們的笑聲就停了。

他繞過桌子，走到我麵前。

他比我高半個頭，站近了得低頭看我。

“離。”

他吐出一個字。

“我告訴你，離就離，誰怕誰？”

他側過身，指了指桌上那部碎屏的手機：

“我們直播間今天什麼熱度你也看見了。一千多人同時在線，禮物刷屏。馬上就火，懂嗎？”

他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

“等我火了，八十萬？分分鐘的事。”

“你要是跟我離了，就你那死工資，一個月八千，不吃不喝還八十萬，得還多少年？十年？二十年？猴年馬月？”

“到時候我火了，在電視上、在網上，到處都是我。你呢？你還在哪個格子間裏給人打工呢。你後不後悔，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