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生活像一場漫長的馬拉鬆,鬱雁的成績一直保持在年級前十,不是因為熱愛學習,而是她知道這是逃離的唯一途徑。
每當夜深人靜,她就會從床墊下摸出那本皺巴巴的《心理學與生活》,就著台燈偷偷閱讀。
書是她在舊書店用攢下的零花錢買的,已經翻得起了毛邊。
高考前三個月,鬱梅請了長假在家“陪讀”。
她製定了精確到分鐘的學習計劃,每天監督鬱雁執行。
清晨五點半起床,六點開始早讀,每學習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休息時間也被安排了眼保健操和頸部運動。
“雁雁,媽媽都是為了你好。”鬱梅總愛在深夜端來熱牛奶時這樣說,“你爸拋棄我們的時候,我就發誓一定要把你培養成才。”
鬱雁默默接過牛奶,關於父親的話題是家中的禁忌。
她隻知道父母在她一歲時離婚,父親很快再婚,從此杳無音信。
每當鬱梅提起這件事,語氣中的怨恨都能讓室溫驟降。
填報誌願那天,鬱雁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媽,我想報心理學專業。”
“什麼?”鬱梅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瘋了?心理學能當飯吃嗎?女孩子就該讀師範,將來當老師,工作穩定還有寒暑假!”
鬱雁握緊了拳頭:“可是我不喜歡當老師…”
“你懂什麼喜歡不喜歡!”鬱梅一把搶過誌願表,“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師範,必須報師範!”
鬱雁站在原地,感覺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她深吸一口氣:“如果我說不呢?”
鬱梅的表情凝固了,她緩緩走向廚房,回來時手裏握著水果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鬱梅把刀尖抵在自己手腕上,聲音顫抖,“我為你付出一切,你就這樣報答我?不如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鬱雁的心臟幾乎停跳,她看著母親手腕上漸漸浮現的血珠,雙腿發軟。
那一刻,她意識到母親是認真的。
“我報…我報師範。”鬱雁的聲音細如蚊蚋,“你把刀放下…”
鬱梅立刻放下刀,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這才是我聽話的好女兒,B市師範大學不錯,就填第一誌願吧。”
鬱雁機械地填寫著表格,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B市,距離家鄉兩千公裏。
這是她第一次發現,妥協也能成為一種反抗。
錄取通知書送達的那天,鬱梅高興地做了一桌子菜,當然少不了炒豬肝。
鬱雁平靜地吃下每一口,沒有再吐。
她學會了在吞咽時放空思緒,讓食物直接滑入食道,不與味蕾過多接觸。
“到了大學也要每天給我打電話。”鬱梅邊收拾行李邊囑咐,“我給你列了清單,什麼東西放在哪個位置都寫清楚了,必須嚴格按照這個來。”
鬱雁點點頭,悄悄把清單折好塞進書包最底層。
她的目光掃過書桌上那本《心理學與生活》,封麵已經用舊報紙重新包過,看起來就像普通的筆記本。
夜深人靜時,鬱雁從床墊下摸出那片珍藏多年的灰色羽毛。
它已經褪色變脆,但輪廓依然完整。
她輕輕吻了一下,然後鬆開手,看著它飄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再見。”她對著空氣說,不知道是在告別小鳥,告別童年,還是在告別那個總是逆來順受的自己。
明天,她將踏上開往B市的列車。
兩千公裏的距離,足夠她重新學習如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