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歲那年夏天,我因貪玩在假山後躲貓貓,瘋跑出一身汗。
當夜便發起高燒,意識模糊間隻覺滿室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我艱難地睜開眼睛,微弱的光線裏,跪在冰冷磚地上的身影異常清晰。
那是小桃,不過比我大四歲,一張稚氣的臉此刻慘白如紙,身體抖如篩糠。
母親端坐上位,燭光映著她冷硬的臉,聲音冰冷:“玩忽職守,累得主子病弱至此,杖斃。”
“母親!”我喉嚨裏擠出嘶啞的哭喊,掙紮著想從榻上滾下去,“是我自己貪玩!不關小桃的事!饒了她!求您饒了她!”涕淚糊了滿臉,肺腑都因這劇烈的恐懼和哀求而灼痛。
母親的目光掃過來,那裏麵沒有一絲動容,反而因我的求情更添一層陰霾:“看看!小小年紀就被個下賤坯子籠絡了心!此風斷不可長!給我狠狠地打!”
沉重的木杖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清晰地砸穿我的耳膜,蓋過了小桃淒厲到非人的慘叫。
那聲音刺進我的腦海,讓我頭痛欲裂。
我盯著地上蔓延的暗紅血跡,刺得眼睛發疼,也徹底抹去了我最後一點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天真與柔軟。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流進嘴裏,隻有一片鹹澀的絕望。
原來,這就是我投胎的盛世。
吃人,從不會挑時辰。
從此,那個會跟丫鬟笑鬧、偶爾偷偷給她們塞塊點心的陳夏嵐死了。
活下來的尚書府嫡長女,必須是一尊完美的瓷器,溫婉、恭順、儀態萬方,內裏卻早已冰封。
我學會了在嬤嬤嚴厲的目光下挺直後背,放輕腳步,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既顯溫良又不失貴女風範。
甚至開始親自執掌小懲,仆人犯錯?再微小的錯處,落下的懲戒也要讓他們刻骨銘心。
看著他們因恐懼而瑟縮的眼神,心底隻剩下麻木的清醒——這並非殘忍,而是生存的法則。
在這座大宅裏,在這時代中,慈悲是催命符,唯有規矩和畏懼,才能讓所有人,包括我自己,苟活下去。
十二歲生辰剛過不久,府裏便彌漫開一種隱秘的興奮。
父親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愈發得用,最得聖心的蕭貴妃便向皇上吹了枕邊風。
一道口諭模棱兩可地降下,大意是貴妃瞧著我溫婉端方,甚合眼緣,待我及笄,便與三皇子端王結秦晉之好。
雖無明旨,但貴妃親口所言,無異於過了明路。
父親撚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母親則連夜請來了宮中退下來的嚴嬤嬤,教導之嚴苛,遠勝從前。
宮中亦適時地派下兩位板著臉的教引嬤嬤,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被置於放大鏡下審視。
自那日起,我更像一尊被無形絲線操控的精致人偶。
晨昏定省,行走坐臥,乃至眼神流轉的瞬間,都必須符合“未來宗室婦”的儀軌。
那個深埋心底、屬於另一個時空的靈魂,被我親手用名為“規矩”的厚土,一層層,嚴嚴實實地掩埋。
我是陳夏嵐,也隻能是尚書府嫡長女陳夏嵐。
一絲一毫的妄念,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這巍巍皇權之下,個人的力量渺小如塵。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扮演好這命定的角色,直至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