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歲上元節剛過,長公主府遍邀京中貴女賞梅。
梅香清冽,笑語喧闐。我正與幾位相熟的閨秀立於亭中,細品新貢的雪頂含翠。
忽聞不遠處“噗通”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侍女們變了調的驚呼:“來人啊!王小姐落水了!”
落水的正是禮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幺女王書儀,人被撈上來時已凍得唇色青紫,昏迷不醒,侍郎府一陣人仰馬翻。
誰也沒想到,幾日後,高燒退去的王書儀再出現在人前時,竟似脫胎換骨,性情大變。
起初是在一些小聚上,她不再低眉順眼地附和大家閨閣繡花的閑話,而是忽然引吭高歌,吟誦些聞所未聞卻磅礴大氣的詩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又或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驚得滿座鴉雀無聲。
繼而高談闊論什麼“男女平等”、“女子亦當有選擇之權”,言語間對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嗤之以鼻。
閨秀們麵麵相覷,紛紛尋了借口遠離她,私底下議論紛紛,莫不是落水時撞了邪祟,被什麼不幹淨的東西上了身?
王家夫婦急得焦頭爛額,重金請來了京畿一帶極負盛名、據說有宿慧通靈之能的印亦大師。
大師在王書儀房中靜坐半日,出來後隻對憂心忡忡的王侍郎合十道:“阿彌陀佛,令嬡此劫已過,得天眷顧,靈台大開,所獲知見非凡俗可解,乃祥瑞之兆。”
此言一出,質疑聲被生生壓了下去。
更有人從王書儀偶爾泄露的、諸如“生水需煮沸再飲”、“瓜果可嫁接”等新奇話語中嗅到商機,竟真賺得盆滿缽滿。
一時間,“得天授”的王家千金聲名鵲起,風頭無兩。
再次相逢,是在平陽長公主精心籌辦的牡丹宴上。滿園魏紫姚黃開得潑潑灑灑,正是爭奇鬥豔的好時節。
我的未婚夫端王蕭承璟,恰來探望皇姑母,亦被長公主留下賞花。
他一身玄色錦袍,金冠束發,麵容俊美,身姿挺拔,甫一出現便引得滿園閨秀粉麵含春,目光流連。
他敷衍地與我見了禮,目光便越過我,徑直落在我身後不遠處那個被幾位夫人好奇圍住的、穿著鵝黃衫子、神采飛揚的身影上。
“哦?這位便是那位‘得天授’的王小姐?”蕭承璟唇角勾起一抹興味的笑,大步走了過去。
我如同一個多餘的道具,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幾步之遙。
“殿下謬讚。”王書儀盈盈一禮,姿態隨意,全無閨秀的拘謹,一雙眼睛大膽地直視著蕭承璟,亮得驚人,“不過是些微末見識,不及殿下龍章鳳姿。”
“微末見識?”蕭承璟挑眉,隨手撚起一朵嬌豔的魏紫,“本王聽聞王小姐對花木之道亦有高論?這牡丹,除卻觀賞,可還有他用?”
王書儀巧笑倩兮,侃侃而談:“殿下明鑒。牡丹根皮可入藥,名‘丹皮’,清熱涼血,活血散瘀。花瓣可製胭脂香露,花籽可榨油......”
她語速輕快,夾雜著些“提取物”、“活性成分”等古怪詞彙,聽得周圍人雲裏霧裏,卻讓蕭承璟眼中的興味愈發濃厚。
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從花木說到星象,又從星象扯到邊疆地理。
王書儀妙語連珠,時而言辭犀利大膽,時而眼波流轉,帶著少女的嬌憨與毫不掩飾的愛慕。
蕭承璟則含笑傾聽,目光膠著在她身上,那份專注與欣賞,從未給予過我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