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建安二十三年冬，京城迎來了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寒風裹挾著鵝毛般的雪片，呼嘯著穿過賈府後院。那株百年老梅在風雪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根粗壯的枝椏終於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在寂靜的深夜裏發出一聲脆響，斷裂落地。

偏院的廂房裏，段珍瑞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腹中傳來的絞痛讓她幾乎咬碎了牙關。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單薄的中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呼出的白氣在麵前形成一團團轉瞬即逝的霧，又被下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吹散。

“春桃…春桃…”她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門外傳來小丫鬟春桃壓抑的啜泣聲：“夫人，奴婢又去請了…老爺說…說柳姨娘心口疼得厲害，產婆必須留在她院裏伺候…”

段珍瑞的手指深深掐入床板，指甲斷裂的疼痛卻遠不及腹中萬一。她望向窗外，風雪中那株殘破的老梅樹讓她想起自己的處境——曾經高貴的長公主嫡女，如今卻在這偏僻的院落裏無人問津。

“再去…就說我…見紅了…”她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一分生機。

春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又被風雪吞沒。段珍瑞知道，這不過是徒勞。自從三日前她開始陣痛，賈傑就以柳姨娘身子不適為由，將府中唯一的產婆調走。如今這風雪夜，就算去外頭請，也無人會來。

腹中胎兒劇烈踢動，仿佛也在做最後的掙紮。段珍瑞顫抖著手撫上高聳的腹部，那裏有一個已經足月卻無法來到世上的小生命。

“對不起…娘親…護不住你…”淚水劃過她消瘦的臉頰，滴在繡著鴛鴦的枕上——那是她嫁入賈府時，母親長公主親手為她繡的嫁妝之一。

意識開始模糊之際，記憶如走馬燈般閃回。

她看見三日前母親長公主冒著風雪來看她時的情景，母親那雙保養得宜的手緊緊握著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心痛。

“珍兒，你怎麼瘦成這樣？賈府克扣你的用度嗎？那賈傑待你如何？”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門外賈府的丫鬟聽見。

段珍瑞記得自己當時如何強撐起一個笑容：“母親不必憂心，女兒隻是孕中胃口不好。”

她不敢告訴母親，自從被設計嫁給賈傑後，她在這府中活得連個體麵丫鬟都不如。賈傑將府中中饋全交給了柳姨娘，她這個正室夫人每月的例銀還不如柳姨娘身邊的大丫鬟。冬日裏連炭火都要看柳姨娘心情賞賜，更別提一日三餐，常常是些殘羹冷炙。

“你若過得不好，就跟娘回公主府。”母親當時這樣說，眼中閃著淚光，“管他什麼禮法規矩，娘隻要你平安。”

段珍瑞卻隻是搖頭，她太清楚了，一旦她離開賈府，皇後賈昕必定會借機發難，說長公主府仗勢欺人，破壞皇室和睦。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朝局不穩，母親本就因是先皇親妹而處境微妙，她不能再給母親添麻煩。

記憶又跳轉到更早之前——那場改變她命運的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