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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娘說我是全村最金貴的女娃，生來就碰不得葷腥。

隻因我患有嚴重的過敏，沾一點油星，就會渾身起疹，喘不上氣。

為了不讓我饞，娘勒令龍鳳胎弟弟跟我一起吃素，清湯寡水十八年。

十歲那年，弟弟餓極了，偷舔了隔壁殺年豬刀上的油花。

娘發現後，抓起燒火棍就往他嘴裏捅：

“餓死鬼投胎！你這張饞嘴不要了？”

“你姐聞著肉味就要死要活，你就隻顧自己解饞？！”

“我告訴你，你姐活一天，你就陪她吃一天草！”

在弟弟怨毒的目光裏，我愧疚得抬不起頭。

所以，在我們成年前夜，我決定用死，換他一條生路。

我摸進灶房，偷吃了大半碗凝白的豬油。

然而，一夜過去，預想的疹子和窒息並未到來。

摸著光滑如常的臉，我渾身發冷。

這十八年來，都是謊言？

......

“又吃這豬食！天天白菜幫子爛菜葉，我嘴裏都淡出鳥了！”

林耀祖坐在桌邊，臉拉得老長。

媽媽王桂花端著鹹菜碟子進來，臉上堆著笑。

“瞎說啥呢，這湯鮮亮著呢，你姐身子弱，吃不得油腥，你得陪著。”

“陪陪陪！我陪了十八年！”林耀祖跳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就因為她這個病癆鬼，同學都笑話我，說我們家窮得連點油花都沒有！”

“胡咧咧！”王桂花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是你親姐！她有病，你得讓著！”

我抬起頭，看著她，“媽，我到底啥病啊？赤腳大夫說的那個叫啥名？”

王桂花臉上飛快地換了個表情，她眼圈一紅，撲過來抱住我。

“我苦命的秀兒啊......媽對不住你，生你下來就沒給你個好身子......你別問了，問得媽心口疼......”

“行了行了。”林耀祖不耐煩地踢凳子，“哭啥哭，煩死了。”

王桂花立刻鬆開我，轉身從兜裏摸出兩分錢，塞進他手裏。

“乖兒子別氣，下午媽去趕集給你買糖塊，上海產的大白兔，行不？”

林耀祖哼了一聲接過錢，臉色好看了點，他瞥我一眼，眼神裏全是不加掩飾的嫌惡。

王桂花坐到我旁邊，拿起一個饃塞給我：“快吃，這饃養人，媽特意給你做的。”

林耀祖嚼著饃，眼睛盯著王桂花：“媽，下午扯布，我要那個軍綠色的，別弄錯了。”

“知道知道，軍綠色，襯我兒子精神。”王桂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

“那我的呢？”我咽下嘴裏的饃渣。

王桂花笑容淡了點，從炕頭扯過一件褂子扔過來。

“這件補補還能穿，你這身子骨，穿新衣裳糟踐了。”

“快吃，”王桂花催我，“吃完收拾碗，下午我得去鎮上，給你弟扯布。

還得去赤腳大夫那兒給你拿藥，這個月的藥快吃完了。”

林耀祖湊過來，壓低聲音：“病癆鬼，拖累人精，等你死了我天天吃肉，饞死你。”

我沒理他，低頭看著手，饃渣掉下來，落在桌上，和灰混在一起。

如果豬油殺不死我，那這十八年，我吃的苦，受的罪，挨的罵，到底是為了什麼？

王桂花那份刻意掏心掏肺的偏疼，又是為什麼？

我捏緊了手裏的饃，硬得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