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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個晴天，冬日難得的好太陽。

淩霜把我叫到她的房裏，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仔細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然後從袖子裏抽出一封疊好的信，遞到我麵前，語氣輕飄飄的。

“阿蠻，幫我做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

我低著頭，等她說。

“世子爺今天在東廳讀書，你去把這封信替我送過去，順便在他慣坐的位置旁邊給我占個座——我要讓他一進來第一眼就看見我，坐得近一點，好說話。”

我接過那封信，指尖摸到信封上細膩的紙，隱約聞到一股調得不輕的桂花香，熏得人頭疼。

淩霜在銅鏡裏看著我，眼神是兩年來慣有的居高臨下。

“去吧，辦完了回來告訴我。”

我轉身，出了門。

書院的走廊安靜，冬日的陽光把地麵曬得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卻是涼的。

我低著頭走，手裏攥著那封信，走到東廳門口，在台階前停了下來。

腳底的石板上有一塊青苔，昨晚下雨，今天還沒幹透。

我站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工夫。

然後推開了東廳的門。

廳裏隻有一個人，裴景珩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落到我手上那封信，又抬到我臉上，停了一下。

那雙眼睛裏有一絲了然，又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大概從信封的顏色和香味，已經猜出這從哪裏來的。

我在他麵前站定，沒有開口說話，把那封信在手裏抖開，對著光，“嗤”的一聲，從中間撕開。

然後一片一片，撕成了碎紙屑，散落在地板上。

東廳裏隻剩紙片飄落的聲音。

裴景珩的目光從碎紙上移到我臉上，沒有說話，也沒有皺眉，隻是看著我。

我把手裏最後幾片碎紙攥住，抬腿走到他麵前，把椅子對麵的位置拉開，在他的椅背旁邊停住，然後，坐到了他的膝蓋上。

他猛地往後一退，椅背擋住了動作，他隻能保持原姿勢，低頭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做什麼。”

“占座。”

我仰起頭，對他笑了笑，把手裏的碎紙往窗外一揚，紙屑隨風散開，拍了拍手。

“世子爺，我叫江蠻，書院掃地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聽說過。”

“那您大概也知道，書院門口那幾條通報批評，有幾條是我的名字，有幾條本來應該寫別人的名字。”

裴景珩沉默片刻，聲音平了些，“在書院半月，略有耳聞。”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轉身往外走。

“等等。”

我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撕了信，那人不知道你會這麼做？”

“不知道。”

“你不怕她找你麻煩？”

“怕。”

我轉過身，對上他的眼睛，語氣平穩。

“但有些事，遲早得做一回。”

我走出東廳，在回廊上站了片刻，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淩霜等不到我回去複命，親自來找人，她在書院院子裏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掃地，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

“阿蠻，信送到了嗎？座位占好了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淩霜皺起眉，“啞巴了？”

東廳的門這時候開了。

裴景珩從裏頭走出來，經過院子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開口叫了我的名字。

“江蠻。”

淩霜的臉，在那一秒裏，像被人用針戳穿了氣的紙燈，瞬間癟了下去。

我抬起頭，“世子爺。”

裴景珩走過來，在我麵前停住，朝旁邊的淩霜看了一眼，神色平淡。

“有沒有興趣來東廳，我有幾處文章想討教。”

討教這兩個字從一個世子嘴裏說出來，落在院子裏，落在所有聽見這話的人耳朵裏，分量不輕。

淩霜的手攥緊了帕子，指節都白了。

我把掃帚靠在牆上，拍了拍手，“好啊。”

然後我跟著裴景珩走了。

身後淩霜的臉，我沒有回頭去看。

但我知道，有些高枝，攀上去了，就再也不用看別人的眼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