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天牢。
終年不見天日。
黴味和腐草的氣息刺入鼻腔,令人作嘔。
我穿著臟汙的囚服,靜靜坐在草堆上。
這副被沉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但我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這是蘇墨,大梁第一奸臣,最後的體麵。
十年籌謀,滿手血腥。
我將蕭景琰從冷宮的塵埃裏,一步步推上雲端。
這一切,始於十年前的那個雪夜。
滔天的火光,將蘇府連同我全家三十八口,盡數燒成了灰燼。
十三歲的我,死死捂住幼弟阿沁的嘴,躲在枯井裏。
井外,是刀劍入肉的悶響,是家人臨死前的哭喊。
父親的舊部張叔找到我們時,阿沁在我懷裏燒得滾燙。
阿沁長著一張與我極為相似的臉,是蘇家,最後的血脈。
張叔告訴我,仇人是大皇子一黨。
我將高燒的阿沁托付給張叔,換上了母親為我準備的及笄禮服。
一套鮮紅似火的羅裙。
母親曾說,我的阿婉穿上它,會像京城開得火紅的鳳凰花一樣,明豔動人。
作為將門之女,我憑著一腔孤勇,獨自闖入莽山。
行刺,失敗了。
逃入密林深處,我發現了一個重傷的少年。
他被人引入這片野獸出沒的密林,顯然,也是一場陰謀的犧牲品。
他無助的眼神,像極了枯井裏瀕死的阿沁。
「我......帶你出去。」
我撕下裙擺為他包紮,將他瘦削的身體,背上我單薄的脊背。
少年的重量,幾乎將我壓垮。
我咬著牙,背著他,一步步挪動。
走了三天,才走出那片密林。
最後終於支撐不住,和他一起,倒在了林邊的草地上。
醒來時,正對上他感激的眼神。
「我叫蕭景琰。你叫什麼名字?」
我沉默了。
蘇婉,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他遞給我一支玉簪,說是他母後唯一的遺物。
那時我才知道,他是最不受寵的七皇子,蕭景琰。
我接過玉簪,握在掌心。
「多謝殿下。」
我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隻留給他一個紅裙的背影。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中紮根。
輔佐他,用他的權,報我的仇。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蘇婉,隻有寒門士子,蘇墨。」
我用厚厚的布條死死纏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兩年後,我以榜眼之身,自請成為他的伴讀。
滿朝文武都當我是個瘋子。
再次見到蕭景琰,是在冷宮的角落。
他因外祖一家謀逆,被幽閉於此。
他瘦得脫了相,眼神卻狠得像頭狼。
宮裏的太監欺負他,克扣他的份例。
我便將自己的饅頭,偷偷塞給他。
他起初不屑一顧,後來餓得狠了,才狼吞虎咽地吃下。
記憶最深的,是一個寒冬。
他突發高燒,渾身滾燙,嘴裏胡亂喊著「母後」。
冷宮無人問津,太醫更是不可能來。
無奈之下,我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拚命地刨開積雪,露出底下冰冷的井水。
我用血肉模糊的手,浸濕布巾,一遍遍給他擦拭身體。
等他終於退了燒,睜開眼。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蘇墨,待我君臨天下,你便是我唯一的知己,與我共享這萬裏江山。」
少年人的誓言,擲地有聲。
我信了。
為了這句誓言,我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刀。
他指向哪裏,我便殺向哪裏。
我手上沾的血,鋪就了他通往龍椅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