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家別墅,二樓臥房。
顧爺爺被扶進房間躺下,家庭醫生說隻是受驚暈厥,休息一陣就能醒。
沈清寧站在走廊裏,顧澤言走了過來。
“跪下。”
他的聲音很平靜。
沈清寧看著他,沒動。
“爺爺不醒,你就一直跪著。”
沈清寧的手指微微收攏。
她是大梁的九公主,跪天跪地跪父母,從來沒有跪過外人。
更何況,她什麼都沒做錯。
“我不跪。”
顧澤言的眼神冷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是大梁皇室公主的信物。
沈清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穿越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是父皇母後給她的及笄禮。
七年前,她把它送給顧澤言,說“保佑你平安”。
“你不跪,我就摔了它。”
顧澤言把玉佩舉起來,手指鬆開半邊。
沈清寧看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
“我跪。跪完,你把玉佩還給我。”
顧澤言點頭:“可以。”
沈清寧跪了下去。
膝蓋撞上地麵,悶響一聲。
顧澤言把玉佩收回口袋,轉身走了。
從午後跪到黃昏。
從黃昏跪到深夜。
沈清寧的膝蓋從一開始的刺痛,到麻木,到後來像被無數根針紮著。
別墅裏偶爾有傭人路過,看她一眼,又匆匆走開。
深夜十一點,一個傭人走過來:
“顧先生說,老爺子醒了,你可以起來了。”
沈清寧抬起頭,膝蓋已經僵得沒有知覺。
她用手撐著地麵,試著站起來。
膝蓋彎到一半,劇痛襲來,她又跌了回去。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她咬著牙,終於站了起來。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顧澤言的房間走。
她要拿回玉佩。
然後離開這裏。
走廊盡頭,顧澤言迎麵走來。
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她膝蓋上的血漬,沒有停留太久。
“薇薇頭疼。”他說,
“我記得以前我頭疼的時候,你熬過一種藥膳湯。你還記得方子嗎?去給她熬一碗。”
沈清寧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頭疼,跟我有什麼關係?”
顧澤言皺起眉頭:“你這是什麼態度?”
“把我的玉佩還給我。”
“你熬了湯,我就還你。”
沈清寧盯著他,眼眶發酸,但沒有淚。
“好。”
三個小時後,淩晨兩點。
廚房裏,沈清寧把熬好的藥膳湯盛進碗裏,端出去。
顧澤言等在餐廳,接過碗,隨手從口袋裏掏出玉佩,往桌上一扔。
顧澤言已經端著湯上樓了。
沈清寧握緊玉佩,轉身往外走。
她推開門,剛邁出門檻一步——
“沈清寧!”
顧澤言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沈清寧回頭,看見他從樓梯上衝下來,臉色鐵青,眼睛赤紅。
“你在湯裏放了什麼?!”
“什麼?”
“薇薇喝了你的湯,吐血不止!”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怎麼這麼惡毒?!她哪裏對不起你,你要下藥害她?!”
沈清寧大腦一片空白:“我沒有......”
“來人!”顧澤言根本不聽,朝身後喊,“把她關進樓上空房間!”
兩個傭人衝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她。
沈清寧掙紮:“顧澤言!我沒有下藥!我什麼都沒放!”
顧澤言轉過身,不看她。
“去弄些毒蟲來,”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放進去。”
沈清寧渾身一僵。
毒蟲。
她曾跟他說過,十六歲那年隨父皇出巡,被匪徒綁架,關在地窖裏。
地窖裏有蠍子、蜈蚣、不知名的毒蟲,爬滿了她的腿。她在裏麵待了三天三夜,被救出來時已經不會說話了。
從那以後,她最怕的東西,就是蟲子。
當時顧澤言聽完,把她摟進懷裏,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
“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一隻蟲子靠近你。”
現在,他要把她和毒蟲關在一起。
沈清寧被推進一個狹小的房間。
門從外麵鎖上。
一個小時後。
門鎖響了。
沈清寧抬起頭,看見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袋子扔了進來。
袋子落地,口子散開,裏麵的東西爬出來——
蠍子,蜈蚣,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甲蟲。
沈清寧想尖叫,喉嚨像被掐住,發不出聲音。
第一隻蜈蚣爬上她的腳背。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它們鑽進她的褲腿,爬上她的腰,咬她的手臂、脖子、臉。
疼,又疼又癢。
沈清寧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意識逐漸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清寧被煙嗆醒。
她睜開眼睛,滿屋子都是濃煙。
門外有人說話。
“放火不會出事吧?”
“怕什麼,反正是太太吩咐的。顧先生向著太太,咱們能有什麼事?”
腳步聲遠去。
沈清寧撐著地麵,一點一點爬起來。
火越燒越大,濃煙嗆得她睜不開眼。
毒蟲有的已經被燒死,蜷成一團;剩下的拚命往牆角縫隙裏鑽,顧不上咬她了。
沈清寧摸到窗邊,推開窗,她翻上窗台,閉著眼睛跳了下去。
摔在地上時,膝蓋流出血來。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看著夜空。
紅月。
越來越紅了。
距離最後的機會,隻剩幾個小時。
沈清寧爬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來到市中心最高的大廈樓下。
她坐電梯,一路升到頂層。
推開門,她走到天台邊緣。
紅月懸在半空。
她想起七年前那個夜晚。
也是紅月。
她摔下懸崖,醒來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身體裏。
她以為那是劫難的開始。
現在才知道,這七年才是。
她閉上眼睛,張開雙臂,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