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還沒睡著。
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李彩雲被拽著頭皮拖走時那雙充血的眼睛。
“果然是個壞種。”
媽媽昨天的話像冰錐紮進我的後腦勺。
突然,五歲那年的記憶毫無征兆地撕裂開來。
也是這樣一個冬天,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在去鎮上的路上。
她的手心全是汗,力氣很大,攥得我生疼。
“盼弟,媽媽帶你去買糖好不好呀。”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遠處的大巴車站。
那輛褪了漆的綠色大巴,是從鎮上通往縣城的唯一班車。
媽媽牽著我,在鎮口的超市停下。
她蹲下來,往我手裏塞了兩顆快化掉的水果糖。
最後給我整理了下領口。
“你在這兒等媽媽,媽媽去給你買新衣服,好不好?”
我點點頭,眼睛盯著糖紙上的花紋。
等再抬頭時,媽媽已經快步走向車站。她的背影那麼急切,幾乎是在小跑。
鬼使神差下,我頓時心生恐慌,有一瞬間的念頭在腦中炸開,她好像不要我了。
於是 我追了上去。
“媽媽!”
我的喊聲在寒風裏顯得尖利,又引人注意。
媽媽猛地回頭,臉上的表情我至今無法形容。
像是絕望,又像是憤怒。
她跑回來,一把抱起我,把我重新塞回超市門口。
“別動!聽見沒有!”
我被嚇傻了,哇哇的哭。
超市老板發現了,將我摟進懷裏。
”哎,誰家的孩子?不要了?”
可當大巴車開始發動,引擎轟隆作響時,我又跑了過去,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媽媽你不帶我走嗎?”
她的眼淚掉下來,滾燙地砸在我臉上。
也就是那一刻,爸爸帶著棍兒叔他們從巷子口衝了出來。
那天晚上,媽媽的慘叫聲穿透了整個村子。
從那以後,她變了。
她不再盯著遠方發呆,她開始學著罵我“賠錢貨”。
開始把碗裏僅有的幾塊肉夾給弟弟。
後來,村裏又有女人逃跑,她第一個拿著棍子追出去,幫著男人們把人拖回來。
“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跑什麼跑。”
她竟然也開始學著爸爸的樣子對那些企圖逃走的女人這樣說。
爸爸開始對她露出笑臉,打她的次數也變少了。
隻有我知道,每個深夜,當她以為我睡著了,會偷偷摸到窗邊。
盯著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所以她斷定。
我是個壞種,基因是刻在骨血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