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這條命，是俞愉從水裏救上來的。

從那天起，我活著就是欠她的。

她要什麼，我給什麼，沒有“不”字。

直到，她看著我男朋友剛給我削好的蘋果，隨口說：“這蘋果看著真甜，可以給我嗎？”

我男朋友忙把蘋果遞了過去：“那給你吃。”

我伸到半空的手，頓了頓，又空空地收了回來。

我想，不過隻是一個蘋果而已。

又不是她想要我男朋友。

......

俞愉接過，大口咬著蘋果，發出清脆的聲音。

“真羨慕你啊，恩恩，有這麼好的男朋友。”

“哪像我，要不是當初在水裏落了病根，手總沒力氣，不然的話，現在也能給自己削一個了。”

空氣靜了一瞬。

那句“落了病根”像一句咒語，輕輕落在我的心上，卻重若千鈞。

“以後想吃就說，我幫你削。”張亦恒的聲音很溫和。

俞愉微微低下頭，“那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張亦恒的語氣堅定，“你救過恩恩，就是我們倆的恩人。這點小事算什麼？以後你有什麼事，隻要我能做到的，都答應你。”

俞愉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她轉向我，笑意更深，“恩恩不會介意吧？不過，你以前總說，連命都是我的，什麼都願意給我。”

我喉嚨發緊，像被水草纏住一樣。

又是這樣。

大學裏唯一一次爭取到的出國交換名額，導師原本屬意我，後來，俞愉在宿舍裏，一邊塗著指甲油，一邊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聽說那邊風景不錯。”

我看著自己熬了無數個夜準備的材料，一夜未眠，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找了導師，說自己家庭困難，去不了。

名額順理成章落到了她手裏，她走之前還拍拍我的肩：“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她看中我外婆留給我的一枚素銀戒指，說樣式別致。

於是，我褪下來放在她掌心，她戴在手上對著光看，笑著說“借我戴幾天”，就再也沒還。

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我珍視的機會和心意，一點點，都被“報恩”這兩個字碾過去，成了她的隨意取用。

我沒有怨言——至少，不能有。

這條命是她的，不是嗎？

我扯了扯嘴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亦恒終於削好了第二個蘋果，看都沒看我一眼就遞過來，“你是恩恩的恩人，她當然不會介意了。”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沒有接。

“怎麼了？”他終於轉過頭看著我。

“不用了，突然不想吃了。”

張亦恒一臉關切地問我，“是不是逛了一天，太累了？”

累。

“是啊，我很累。”

我開始動手收拾放在一旁的購物袋。

“恩恩，反正你家離這近，我家太遠了，況且還這麼晚了。”俞愉看了一眼外麵的的天色，“讓張亦恒送我回家，你不介意吧？”

“我......”

“她當然不介意了，你可是恩恩的大恩人。”張亦恒打斷了我的話，“況且今天買了一堆這麼重的東西，就你那手怎麼能拎得回去。”

恩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紮進我的心口。

喉嚨被那無形的水草勒得更緊，迫使我不得不咽下了那句拒絕的話。

“是，我不介意。”

我看向俞愉。

那個因為救我而落了病根，總也沒力氣的手，正撐著她的下巴。

她的唇角微彎，“謝謝啦，恩恩，你總是這麼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