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妙竹五十壽辰那日,誥命封賞的喜訊恰臨侯府,賓朋滿座,歡聲盈庭,她卻當眾提出和離。
隻因,受封誥命的並非曲妙竹,而是謝知書的青梅,楚清音。
待聖旨安放妥當,賓客也已散盡,謝知書攜著楚清音的手,轉身看向曲妙竹。
“妙竹,”他語氣不容置喙,“清音這些年為我守節未嫁,如今孤身一人。唯有誥命之身,方能在京中立足。”
“你尚有我與遠舟可依,不必計較。我已決定迎她為平妻,往後你們姐妹相稱,也好互相照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曲妙竹身上,等著看這位向來剛烈的主母如何發作。
畢竟上月婆母欲塞個丫鬟給謝知書為妾,她鬧了半月才罷休。
可此刻,曲妙竹隻是靜靜立著,極輕地笑了笑。
“侯爺既要迎楚姑娘,不如直接立為嫡妻。妾身這些年也倦了,往後府中諸事,便勞煩楚姑娘費心了。”
謝知書一怔,怒意驟起:“曲妙竹!我不過是憐惜清音孤苦,你何必如此刻薄?”
“那便和離吧。”曲妙竹平靜接話,“後半生,我不想再困在這四方院裏了。”
“好!好!”謝知書氣得按住心口,“你既覺得侯府委屈了你,從今往後,你去何處都與謝家無關!將來若在外受苦,休想再回來!”
說罷,他牽起楚清音的手,頭也不回走向聽竹苑。
秋風穿庭而過,曲妙竹獨立廊下,心底涼透。
人人都道不過一個誥命虛名,讓了便讓了,何必放著尊貴的侯府主母不做,偏要自尋苦吃?
卻無人知曉,這深宅裏的數十年,才是她真正的苦海。
她本是鎮北將軍嫡女,因家族聯姻嫁入侯府,從此收起刀劍與抱負,埋頭研習女德女戒,活成了人人稱道的完美主母。
她傾盡心血扶持謝知書仕途,教養謝遠舟成人,侍奉病榻上的婆母。
可全家無人感念,隻覺理所當然。
她忍了數十年,信了謝知書當年“他日必為你掙來誥命”的承諾,如今這榮光卻落在了楚清音頭上。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虛名,而是那份曾被鄭重許諾的心意。
她也曾以為,一家人和睦,便值得。
直到上京一夜之間紅了位女說書先生,正是楚清音。
她在酒樓講述年少情深,字字繾綣,滿座唏噓,曲妙竹方知,故事裏那情深不渝的竹馬,就是她的夫君。
原來這數十年間,他們從未斷絕書信,謝知書還曾在信中許諾:“待我能做主之日,定風風光光迎你回府。”
曲妙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房收拾行裝,目光掠過謝知書曾送的生辰禮,過往如潮水般湧來。
她十六歲嫁入侯府,因不願盲從夫綱,屢遭婆母責罰,是謝知書一次次擋在她身前:“妙竹嫁給我是享福的,不是受罪的!無論她什麼模樣,我都喜歡!”
二十六歲那年,她隨口說想看看雪,可上京從不下雪,他便帶她策馬三天趕赴北境,隻為讓她見天地皓白。
三十六歲那年,她見慣旁人後宅妻妾相爭的淒涼,深夜落淚,他緊緊擁住她:“妙竹,我謝知書此生唯你一人,若負你,不得好死。”
可今年,她五十歲了。
昔日誓言如秋風落葉,早已枯碎零落,她早該明白,人心易變。
曲妙竹輕歎一聲,取出一本手劄,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一家老小的喜好。
謝知書畏寒,冬日湯婆子要提前暖上;
謝遠舟嗜茶,但過了酉時便不能飲......
到底是多年夫妻,臨走前,她恐府中起居出了紕漏,持著手劄走向書房想交給謝知書,卻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透過虛掩的門縫,暖黃燭光映著謝家父子和楚清音圍坐的身影。
謝知書輕拍楚清音的手:“清音,明日宮中賞花宴,我帶你同去。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因誥命身份得以入宮,莫讓妙竹知曉真相。”
謝遠舟嗤笑:“她還當自己多能耐,以為侯府離了她便轉不動。殊不知滿朝貴婦,認的從來都是音姨!”
曲妙竹靜靜立在門外,心口如被萬千細針反複穿刺,疼得她幾乎直不起身。
成婚三十餘載,每逢宮中宴會,謝知書總說“聖上不允商戶之女出席”,她曾因此自卑,深覺拖累了夫君顏麵。
如今才知,原來他隻是不願帶她去,好找借口趁機帶楚清音同行,他們三個人,才更像是一家三口。
曲妙竹沒有哭鬧,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踏入房中,她徑直走到燭台邊,將那本悉心記錄多年的手劄湊近火焰。
火苗躥起,紙頁卷曲焦黑,化作翩翩灰蝶。
也好,既然無人珍惜,便燒個幹淨。
從此天涯路遠,她與謝家,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