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年代,臨近春節時的車站格外擁堵。
眼看要趕不上唯一一班回老家的綠皮火車,
我擠過人群,掏出軍屬證和結婚證,準備走優先通道。
可窗口的票務員接過證件匆匆掃了一眼後,麵色嚴肅:
“同誌,偽造證件是違法行為,要坐牢的。”
我急忙解釋:
“怎麼可能?同誌,你看仔細了!”
“我丈夫是劉春生,咱們縣新軍區第十八墾荒團的團長!”
她卻對我翻了個白眼,搖鈴喚來乘警:
“半個小時前,劉首長攜夫人上火車也是我接待的。”
“站長親自相送,絕對不會搞錯。”
一旁年紀大點的票務員也偏過頭來,笑著打趣:
“劉首長每年臘月二十七,都會從我們站坐車陪夫人回去探親,今年是第六年了。”
“你造假也不提前打聽一下?”
我當場愣住。
讓我連續六年一個人坐著綠皮火車、往返兩千八百公裏,
回去替他老房子張羅年節的丈夫,
一直推說的“要緊事”,居然是這個?
......
乘警撥開人群朝我走來的時候,
亂哄哄的車站瞬間安靜下來。
窗口後的女業務員站起身,嗓音尖利:
“就是她,偽造軍屬身份!”
探究目光從四麵八方射向我,令我無地自容。
人活一張臉。
更何況,這個年代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
為了不留下正治汙點,我隻能梗著脖子,據理力爭:
“同誌,我真的是劉春生的妻子!”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來的膽子去偽造正府頒發的證件?”
“又有哪個女人,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
國字臉的乘警接過業務員遞去的證件,
掃了一眼,皺眉道:
“同誌,你先別著急。”
“我們辦案都是講證據的,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不過現在,得先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回去配合調查。”
他說話雖然客氣,但語氣卻不容置疑。
聽到熟悉的汽笛聲,
又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舊表,我急切道:
“我不走軍屬通道了還不行嗎?要趕不上車了!”
哆什縣地處西北邊陲,
開往我老家的列車一個月才三趟。
錯過這次,再想坐就得十天後。
到時候別說過年,正月都快過一半了。
一板一眼的乘警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你必須立刻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請配合,否則我有權才去強製措施。”
胳膊擰不過大腿,
眾目睽睽之下,我隻得拎著包袱跟他去最近的警務室。
好在值班的另一個乘警我認識,
是我丈夫劉春生以前的警衛員陳峰。
娶了本地姑娘後申請轉業,離開部隊在這兒紮了根。
見到我,翹著二郎腿喝茶看報的他立刻站起來迎接:
“嫂子,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見到他,我頓時鬆了口氣。
“別人不知道,你可是知道我的!”
“路上耽擱一會兒,怕趕不上火車想走優先通道。”
“窗口的業務員非說我偽造軍屬身份,這不是扯嗎?”
他將證件還給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您這證是不久前補辦的吧?看著太新了。”
我點了點頭:
“上個月翻出來發現被老鼠啃了,春生拿去補了新的。”
他眼珠子一轉,笑著替我提起包袱:
“那就不奇怪了!嫂子,見諒。”
“車站裏剛來一批新人,難免看走了眼。”
“這樣,我送您走優先通道上車!”
我著急趕火車,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誰知剛出門,就在廣播裏聽到我要乘的那列火車出發了。
他尷尬道:
“真是不湊巧......”
我隻能自認倒黴。
但想起業務員先前的三言兩語,心底不免犯起了嘀咕。
於是我忍不住問陳峰:
“咱們縣,還有叫劉春生的首長嗎?”
2、
他怔了一下,笑道:
“還真不稀奇!”
“我記得有個省城來的特派員,每年都在我們站轉車。”
“他跟劉團長同名同姓,今早走的時候還是站長親自送的。”
說著,陳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哎呀!”
“嫂子,我算是知道那新來的業務員為什麼誤會您了!”
他一邊說,一邊覷我的臉色。
我勉強扯出個微笑,心裏卻直打鼓。
在介紹自己身份的時候,
我可是精準地報出了劉春生的職稱和單位。
那倆業務員信誓旦旦的樣子,也不像什麼都不懂的。
思及此,我滿腹狐疑。
陳峰見狀,嗐了一聲:
“嫂子,團長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
“軍人除了服從,最重要就是忠誠。”
“對外忠於幗家、讜和人民,對內忠於家庭和妻子。”
“您懷疑誰,也不該懷疑他啊!”
春生連續評了三年的優秀幹部,
就是因為在每年年關都堅守崗位。
本著對組織的信任,
我攥緊手中被還回來的證件,扯了扯嘴角:
“那應該是她們弄錯了......”
“可是沒趕上這列火車,我還怎麼回去呢?”
“公公、婆婆可都等著我回去采買年貨,招待親戚。”
陳峰愣了下,忙道:
“市裏有中轉的大站,直達劉團老家的列車三天一趟。”
“我等會去傳達室打電話幫您問一下,確定好了通知您?”
事已至此,我隻得點了點頭:
“難為你費心,麻煩了。”
他將我的行李和包裹重新提進值班室,擺了擺手:
“嫂子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
“東西暫時放我這兒吧,省得您拎來拎去,累。”
我回到家屬院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隨軍的鄰裏有一大半都返鄉去了,
院子裏靜悄悄的,風裏的煙火味都淡了不少。
春生不在,我又沒打算在這邊過年,所以屋裏什麼都沒置辦。
隻有後勤處送來慰問禮,還剩一袋米和一袋麵。
兩斤臘肉並一隻臘鴨都裝在包裹裏,暫時留在了車站。
我燒熱了冷灶,給自己熬了一碗白粥。
剛準備盛,客廳的電話響了。
我連忙擦了擦手,小跑著去接。
以為是陳峰正要客氣兩句,可電話裏卻傳來熟悉的咆哮:
“李桂芬,你是死的嗎?”
“半天不接電話,長出息了啊!”
耳朵被震得發麻,我緩了半天才回神。
電話那頭不是小陳,是我的丈夫劉春生。
他已經知道我錯過了回家的列車,所以怒氣衝衝:
“我走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
“早點出發、早點出發!你倒好,全當耳旁風!”
“我爸媽一把年紀了,沒個人照顧怎麼行?”
“現在好了,大過年的,連個搭把手都沒有,喝西北風啊?”
我有提前出發。
可春節前回去的人多,縣裏唯一的車站又小。
去年甚至發生了踩踏事件,造成一死二十八傷。
我拎著大包小包擠不上公交不說,
走過去,兩隻腳能磨出七八個水泡。
我想讓他雇人推個板車送我一下,都被他駁回:
“別想著搞什麼特殊!”
“你是幹部家屬,必須以身作則,發揚艱苦奮鬥精神。”
“走這兩步路算什麼?”
他說得理直氣壯,根本不考慮強塞給我,
讓我帶回去孝敬他爸媽的土特產。
什麼蜂蜜酒、雪茄煙、奶酪磚......
林林總總一百來斤,壯漢扛著擠火車都吃力,
更何況我這個體重八十五、不到一米六的婦女?
我委屈的不行,低聲下氣地解釋:
“就差沒天亮就出門了。”
“東西又多又重,家屬院離車站也不近,我......”
“都是借口!”
他急吼吼打斷我,唾道:
“哪有你這麼當兒媳婦的?我為國戍邊,不能盡孝膝下。”
“你這臭婆娘卻光知道享福,平時也就罷了,大過年的,回去伺候幾天雙親都不願意?”
“狼心狗肺的東西,虧我爸媽還心疼你,讓你出來隨軍!”
我盯著鏡子裏自己那張,
因為大漠風吹日曬變得滄桑的臉,沉默了。
本想等他發泄完再繼續解釋,
可電話裏卻插進一道突兀的女聲,
脆生生的,如珠落玉盤:
“春生哥,我們等會出去看電影吧?”
3、
“電影?”
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複述了一遍。
聽筒像是被人捂住了,
傳出的說話聲滋滋啦啦的,聽不真切。
好一會兒,我才清楚地聽見數落我的丈夫再次開口:
“票的事兒我讓小陳幫你留意了。”
“回去再跟你算賬!”
“等等!”
我剛想問他那聲音的主人是誰,電話就被利落掛斷了。
耳畔隻有冰冷的嘟嘟聲。
想起業務員那副麵孔,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難不成劉春生真的背叛了我們的婚姻?
可我們是這個時代難得的自由戀愛,
還是青梅竹馬的感情啊!
更何況他的一日三餐、換洗衣物,哪個不是我操心?
我攪著搪瓷碗裏涼透了的白粥,心裏一團亂麻。
生了凍瘡的手癢得厲害,
那是年前他讓我給他買的確良料子裁衣裳,
給的錢不夠,我不好意思開口,
替別人洗衣服、刷尿桶時患上的。
可劉春生,似乎從來看不見我的付出。
別說帶我去市區看電影,
連一盒雪花膏都沒有給我買過......
我體諒他是個當兵的男人,心粗也正常。
可仔細想想,這些年他越來越反常了。
把家裏當成招待所,隻回來吃飯卻很少過夜。
出門也不再報備,用“單位有事”四個字就把我隨意打發了。
我正出神間,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緊接著,熟悉的女聲響起:
“李嬸子在家嗎?”
“誰啊?”
我應聲,提著煤油燈摸過去開門。
是我在院子裏唯一說得上話的同姓好友,李翠花。
她笑吟吟地塞給我一個熱乎乎的鐵盒:
“稀罕的芹菜牛肉餃子,大柱從市裏食堂帶回來的。”
“我想著分幾個給你嘗嘗,別嫌少哈!”
“怎麼會?”
我感動不已。
見不遠處打著手電的男人還在等她,
寒暄兩句就目送她離開了。
我想打開嘗一個,
卻忽然想起自己吃了上次牛肉,渾身發癢,還起疙瘩。
央著劉春生把我送進衛生院,醫生看完說這叫過敏。
我也不懂什麼意思,隻知道不能再吃牛肉。
為此,他還嘲笑我天生命賤,該受一輩子苦。
想起不久前他在電話裏罵我“光知道享福”,嘴裏一陣泛苦。
我收起餃子,準備明天去春生單位,
借著送餃子的由頭打聽一下,看他到底有沒有“要緊事”。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熱過餃子拿布裹了鐵盒,
揣在懷裏,一路打聽到了丈夫的單位。
團部的大門肅穆莊嚴,哨兵站得筆直,像兩棵青鬆。
我吸了口氣,走上前。
對門崗裏一個麵生的年輕戰士露出一個盡量自然的笑:
“同誌,麻煩您,我找劉春生劉團長。”
年輕戰士警惕地打量了我一下,
目光落在我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上,公事公辦地問:
“您是哪位?有預約嗎?劉團長今天不在。”
心往下沉了沉,
我穩著聲音,掏出來懷中溫熱的鐵盒:
“我是他家裏人,來給他送點餃子。”
“他昨天不是還在嗎?”
我特意強調了“昨天”。
戰士臉上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
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語氣也客氣了些:
“哦,您......您是劉團長的姐姐吧?”
姐姐?
我愣住了。
那戰士見我僵住,以為自己沒說清楚,又補充道:
“劉團長說過,他老家守寡的姐姐在這邊幫著料理家務。”
“根據他的描述,應該就是您了。”
“真不巧,劉團長昨天下午請假帶著夫人回老家探親了。”
“怎麼,您不知道?”
4、
路邊的枯枝在風裏發出尖利的嘯叫。
我愣在原地,反複咀嚼著小戰士說的那些話。
守寡的姐姐在這邊幫著料理家務......
昨天下午就請假帶著夫人回老家探親......
原來,在他每天工作的地方,
在他所有的戰友和下屬麵前,
我李桂芬不是跟他領了結婚證的妻子,
隻是一個守寡、過來投奔他的姐姐!
怪不得家屬院裏一些軍屬不待見我,
怪不得車站業務員那麼斬釘截鐵......
臉火辣辣地燒著,年輕戰士不安地望著我:
“同誌,您沒事吧?”
我猛地回過神,一拍腦袋:
“你瞧我這記性......轉頭就忘!”
“春生是說過,還喊我一起去過年。”
“我忙著置辦東西,一時沒想起來!”
我將裝餃子的飯盒塞給門崗,
想起昨晚電話裏那句“看電影”,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特意給春生包的牛肉餡餃子,我過敏吃不了。”
“放著壞了可惜,你拿去吃吧!”
小戰士再三推辭,最終還是被我唬住了。
轉身離開前,我適時開口抱怨:
“添的年貨他們也沒帶走,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也想不起來弟妹家住市區哪兒,東西都不知道怎麼寄!”
吃人嘴軟,小戰士果然告訴了我地址。
怕我記不住,他還拿筆幫我寫在紙上。
部隊對軍人生活作風有嚴格規定,
劉春生這種行為,是堅決不被允許的。
我道了謝,捏著紙條一路小跑回家。
看著牆上掛著的屬於我們倆的黑白合照,
像吞了蒼蠅一樣犯起惡心。
平時我替他洗衣做飯,過年我替他安撫父母。
坐一天一夜的硬座,扛著大包小包,
在老家親朋麵前替他維持孝子的名聲。
整整七年,一萬九千六百公裏。
前兩年,還在回鄉途中累掉了一個未成形的孩子......
怕春生自責,我哭完後選擇隱瞞。
明眼人都看出來我那段時間狀態不對,
翠花還買了包紅糖來看我,劉春生卻視若無睹。
隻催促我給他洗衣服、熨衣服,甚至嫌我死人臉......
我抹了把眼淚,正愁怎麼找過去算賬,
陳峰的電話打了過來:
“嫂子,票我給您訂好了。”
“今晚站裏有去市裏的便車,您搭車去那邊招待所住一晚。”
“明天上午十點,就有您回去的列車。”
想著他跟劉春生串通一氣,我冷冷地道了謝。
記住地址後燒掉了那張紙條,直奔車站。
下了便車,順藤摸瓜找到那地方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獨棟紅磚房外的小院卻通了點燈,老遠就一片喧嘩。
走進一瞧,
院子裏居然擺了二十桌酒席,烏泱泱的一堆人。
“哎呀,劉團長真是孝順!”
“可不是?老丈人過壽,排場比普通人娶新媳婦還大!”
我扛著大包小包走近,
聽到門口負責收禮金的嬸子跟人說笑,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去年開春,我媽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
捱了幾天實在捱不住,托人輾轉給我捎了封信,
說想借三十塊錢去縣裏瞧瞧。
我把信拿給劉春生看,
他當時正擦他那雙鋥亮的皮鞋,眼皮都沒抬:
“我哪來的錢?”
“吃住是單位補貼,每個月就發幾塊錢工資,都給你了,你還有臉找我要錢?”
我想著他平時不抽煙、不喝酒,家用也按時給,
咱們住著家屬院領著糧票,可能工資的確沒多少。
於是我把平時做工,
攢了快兩年的壓箱底的十五塊零碎毛票,寄了回去。
為這,我啃了小半個月的窩頭就鹹菜,夜裏餓得胃疼。
現在看著這場麵,還有站在廊下台階上,
挽著陌生的年輕女人、穿得光鮮亮麗的劉春生,眼睛一酸。
恰好這時,守著紅冊子的嬸子注意到我。
見我背著大包小包過來,忙熱情地招呼道:
“辛苦、辛苦!客人哪裏來啊?”
“先登記一下,我給你安排座位。”
“名字、單位,上多少禮金?”
我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劉春生,
卸下行禮往地上一摜:
“上個屁的禮金?我是來找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