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第二天,家裏張燈結彩。
江梨的父母來了,開著豪車,帶著厚禮。
我被勒令待在房間裏,不許出來,免得衝撞了貴客。
甚至連早飯,都是媽媽匆匆塞進門縫裏的兩個冷饅頭。
“今天小梨爸媽來定親,那是體麵人家,見不得晦氣東西。”
媽媽隔著門警告,語氣裏滿是嫌惡:“你就在屋裏待著,別出來衝撞了貴客,連咳嗽都不許出聲!”
我摸著那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沒吃,隻是輕輕放在桌角。
體麵。
原來為了他們的體麵,我是必須要藏起來的汙點。
不到十點,樓下傳來了豪車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恭維聲,還有禮盒堆疊的碰撞聲。
“哎呀,親家公親家母,快請進!”
爸爸的聲音洪亮,透著從未有過的討好。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熱鬧,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這房子地段不錯,裝修也花了心思。”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聲響起,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矜持。
“是是是,為了倆孩子的婚事,我們把老底都掏空了,全款買的!”
媽媽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全款?
那是賣掉老房子,賣掉我後路的錢。
更是準備把我扔進福利院換來的錢。
“對了,聽說沈舟還有個姐姐?”
那個陌生的女聲突然問道,語氣有些遲疑:“身體......不太方便?”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我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門框
哪怕到了這一刻,我竟還存著一絲可笑的希冀,希望他們能哪怕隻有一次,承認我的存在。
“害!提她做什麼。”
媽媽的笑聲尖銳,瞬間打破了沉默。
“那就是個性格孤僻的,不喜歡熱鬧。這不,聽說你們要來,早早就出去旅遊了,說是要去西藏洗滌心靈呢!”
“是啊,念念這孩子心野,不住家裏的。”爸爸立刻附和。
旅遊。
心野。
不住家裏。
三言兩語,就把我這個在這個家當了十年保姆、在這個房間裏住了二十年的女兒,抹殺得幹幹淨淨。
我慢慢鬆開了手,指甲裏嵌進了木屑,刺得生疼。
原來我已經是個“不在場”的人了。
酒過三巡,外麵的氣氛愈發熱烈。
推杯換盞的聲音,談論婚期嫁妝的聲音,像是一根根針,紮進我的耳膜。
沒有人記得,這間緊閉的房門後,還關著一個饑腸轆轆的瞎子。
“咚咚。”
門板被輕輕敲了兩下。
沈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酒氣和不耐煩。
“姐,你在裏麵吧?”
我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門的方向。
“吃完飯我就開車送你去福利院。”
他自顧自地說道,語氣裏透著一股急切的解脫:
“那邊我都打點好了,雖然偏了點,但清淨。你把東西收拾好,別落下什麼,以後......以後也不用常回來拿。”
以後也不用常回來。
這是在委婉地告訴我:死在那邊,也別回來臟了大家眼。
“好。”
我平靜地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礫。
沈舟似乎沒想到我這麼配合,在門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姐,你也別怪我。江梨懷了孕,家裏確實住不開。等以後我有錢了,再給你換個好的敬老院。”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敬老院。
我才二十歲啊。
我摸索著站起身,走到床頭。
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是一張藏在枕頭底下的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時候我眼睛還亮著,沈舟還小,爸媽還年輕。
我摸了摸照片上笑得燦爛的自己,然後把它撕了個粉碎。
扔進垃圾桶。
中午,外麵的歡聲笑語穿透門板。
他們在推杯換盞,在暢想未來。
沒人記得屋裏還有一個餓著肚子的瞎子。
我推開窗戶。
這裏是十八樓。
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長發。
我不需要福利院,也不需要施舍。
我早就給自己選好了歸宿。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壓在書桌上。
上麵隻有一句話:
【眼角膜我已經簽了捐贈協議,既然你們嫌我的眼睛像死魚,那就把它給需要的人吧。剩下的,燒了吧,別占地兒。】
我爬上窗台。
十年前,我從火海裏把你背出來。
十年後,我把這條命還給你們。
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