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端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站在廚房門口。
就是今天。
客廳裏,大姑子張莉正眉飛色舞地指著電視櫃上一個新添的金色擺件。
“媽,您看我給爸請的這個金蟾,正經開過光的!大師說了,這叫鎮宅招財,保佑全家安康。爸這次能挺過來,全靠它!”
婆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連連點頭。
“那可不!這叫福氣!你弟妹有心了,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廚房裏鼓搗那點破湯,黑乎乎的,看著就晦氣!”
她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玩意兒能有啥用?純粹是心理安慰。”婆婆撇著嘴,一臉不屑。
大姑子立刻附和:“就是!藥湯子哪有風水重要?三分治七分養,這風水就是養人的根本!”
我端著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碗沿滾燙,燙得我指尖發麻。
可我感覺不到。
心裏的冷,已經蓋過了一切。
“而且你想啊,”婆婆壓低了聲音,自以為我聽不見,“蘇晴她能幹嘛?除了會做兩頓飯,她還會什麼?她那個娘家,指望得上嗎?一分錢都幫襯不了!她離了婚,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她敢走嗎?”
她頓了頓,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她不敢。不敢走,不就得老老實實待在這兒,伺候咱們一家老小嗎?”
“媽您真是高瞻遠矚。”大姑子奉承道。
“那必須的。你弟妹最近不是在看市中心那個樓盤嗎?必須給她買!人家旺夫,旺我們全家!你弟公司今年那幾個大單,就是請了金蟾之後才簽的,你懂吧?人家是功臣,給她花錢,值!”
“媽您真明智。”
“行了,蘇晴那邊你空了也多敲打敲打,讓她別一天到晚想著出去工作,沒那個本事。把家裏照顧好,比什麼都強。”
“好的媽。”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碗裏的湯,是我花了三個小時,守著文火慢慢熬出來的。
為了平衡裏麵的幾十味藥材,我翻了上百本古籍。
為了讓公公能喝下去,我嘗了上千次,調整口感。
五年了。
整整五年。
我用這碗湯,把我那個癱在床上的公公,從醫生判了死緩的邊緣,一點點拉了回來。
上周,婆婆還拉著我的手,眼圈通紅。
她說:“小晴啊,這家多虧有你。你公公的命,就是你這碗湯吊著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全是心疼和感激。
我當時還挺感動,覺得這五年的辛苦,值了。
現在我才明白。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一個免費的、被他們吃幹抹淨還嫌棄晦氣的傻子。
我深吸一口氣,端著那碗已經開始變溫的湯,走了出去。
“媽,大姑子,爸的藥熬好了。”
婆婆和大姑子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沒想到我就在門外。
但婆婆是誰,臉皮比城牆還厚。
她立刻換上一副關切的嘴臉。
“哎喲,小晴辛苦了,快,快給你爸端過去,別涼了。”
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我沒動,隻是看著她。
“媽,您剛才說,這湯是破玩意兒,看著晦氣。”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我是說......我是說這藥看著黑,你爸喝著苦,心疼他。”
大姑子也趕緊打圓場:“是啊是啊,弟妹你別多想,媽是心疼你和爸。”
我笑了。
笑得有些涼。
“是嗎?我還以為,是金蟾的功勞比較大。”
我把目光轉向那個金光閃閃的擺件。
“既然家裏有了鎮宅之寶,想必這碗晦氣的湯,也就不需要了。”
說完,我當著她們的麵,走到陽台。
嘩啦一聲。
把整碗湯,倒進了樓下的花壇裏。
黑色的藥汁,像一條蜿蜒的蛇,迅速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婆婆和大姑子都看傻了。
她們大概從沒想過,那個一向任勞任怨、逆來順受的蘇晴,會做出這種事。
“你......你瘋了!”婆婆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得刺耳,“蘇晴!你把藥倒了?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盼著你爸早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