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麵在第二天。
我被帶進城南一處雅致的別院,一個穿著月白常服的年輕男人坐在亭子裏,正在煮茶。
他看見我,沒有起身,隻是溫和地點了點頭。
“蘇晚?”
“是。”
“我是趙洵,他們都叫我靖王。”
“王爺好。”
“坐,”他給我倒了杯茶,茶香清冽,“別叫王爺,叫我知音就行。今天不是考校,是聊天。我聽過你做的琴,手藝上沒什麼可問的。”
我捧著茶杯,沒說話。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他看著我的眼睛,目光很沉靜,“你在天音宗待了十年,為什麼現在想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待不下去了。”
“具體呢?”
我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十年,沒得過一次正式名分。每年都說明年,明年了又說後年。上個月我聽到我師父跟人說,我‘有老娘拖著,不敢走,穩住就行’。”
趙洵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那你怎麼想的?”
“我想證明他錯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讚許。
“行,那我也跟你說實話。”
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我們確實在找人。宮裏的‘天音大典’要開始了,我需要一把能鎮住場子的琴。我看過天音宗今年送選的那把‘金玉琉璃’,華而不實,是個樣子貨。”
“但我沒帶過宗門,也不善言辭。”
“宗門管理可以學,手藝不行學不來。”
我愣了一下。
“蘇晚,我問你,”他看著我,一字一句,“你那把‘心弦共鳴’的琴,從頭到尾,誰做的?”
“我。”
“誰選的木料?”
“我。”
“誰調的音律?”
“我。”
“那你覺得自己,沒有獨當一麵的本事?”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又笑了,這次笑意更深。
“你那個師父跟你說你‘不適合見人’,他就是在放屁。一個人能獨創一派音律,還能十年如一日精進不休,十年不曾踏出山門半步,這叫沒有本事?”
“我不知道......”
“蘇晚,”他打斷我,語氣變得格外認真,“你缺的不是手藝,是能配得上你琴音的耳朵。”
我攥緊了手裏的茶杯,指節泛白。
“我們這邊給你的位置是王府首席琴師,領宗師俸,全權負責這次‘天音大典’的主琴。酬勞的話——”
他報了一個數。
我腦子“嗡”的一聲。
“黃金千兩。”
我在天音宗,月錢二兩。
“外加京城宅院一處,你母親可以直接接過來,王府供奉所有湯藥。”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爺......知音,你們為什麼要給這麼多?”
他看著我,眼神裏沒有絲毫玩笑。
“因為你的琴,值這個價。隻是你之前的宗門,給不起而已。”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像個笑話。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琴不夠好。
原來是他們給不起。
“我考慮一下。”
“行。”他站起來,“不急,三天內給我答複就行。”
我走出別院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回到客棧,我把事情跟娘說了。
她愣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話。
“高嶽真是瞎了眼。”
我笑了。
這可能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音律。
我沒等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著趙洵給的信物,去了那間別院。
他好像知道我會來,茶都泡好了。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他點點頭,從旁邊拿出一份文書。
“這是首席琴師的聘書,你看一下。”
我拿起筆,在末尾簽下了“蘇晚”兩個字。
“合作愉快。”他說。
“合作愉快。”
我回天音宗是下午。
宗裏很安靜。
我直接回了住了十年的偏院,把那把“心弦共鳴”小心地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走到院門口,師兄李然攔住了我。
“師妹,你去哪了?師父找你半天了。”
“有點事。”我說。
“師妹,別跟師父置氣了,他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打斷他,“是為我好,還是覺得我‘有老娘拖著,不敢走,穩住就行’?”
他的臉,瞬間白了。
“師妹,我......”
“下次替人圓謊的時候,”我看著他慘白的臉,一字一頓,“記得先把自己的嫉妒藏一藏。”
說完,我背著我的琴,走出了院子。
走出天音宗山門時,天都快黑了。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山頂的大殿燈火通明。
而我,終於走向了我自己的路。
剛走到山腳,就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路中間。
是師父的寶貝侄子,林遠。
他一臉傲氣地攔住我,下巴抬得老高。
“蘇晚,你要走可以。”
他伸出手。
“把‘九音共鳴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