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遞辭宗書,不是衝動。
是上個月十五,我在後院的井邊,打碎了最後一絲幻想。
那天午後,我提著木桶去打水,準備浸泡新得的一塊桐木。
剛走到假山旁,就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
“高宗主,蘇晚那丫頭今年是不是該給個名分了?她跟你時間最長,手藝也最好,宮裏那邊都問過好幾次了。”
是張老板的聲音,宗門最大的主顧,專走宮廷路子。
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名分?給什麼名分?”
師父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帶著一絲嘲弄。
“她一個悶頭做琴的木頭,你讓她去跟貴人打交道?她會端茶倒水還是會看人臉色?別到時候一句話說錯,把咱們的生意都攪黃了。”
“那倒也是......”
“而且你想啊,”師父的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什麼秘訣,“她這種人,給她抬高了,心就野了。她老娘的藥錢,月月都指著宗裏出,她敢走嗎?”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輕笑。
“她不敢走。不敢走,就穩住了唄。用著多順手。”
我提著木桶,站在井邊。
手在抖。
桶裏的水晃得厲害,卻沒有一滴灑出來。
“那您侄子小遠呢?他才入門兩年,這次進貢的主琴就交給他了?”張老板又問。
“小遠不一樣啊,”師父的語氣立刻變得親熱起來,“人家舅舅是禮部侍郎,那是咱們的靠山,你懂吧?而且小遠腦子活,會來事,年輕人嘛,就得給機會,多曆練曆練。”
“明白了,高宗主,還是您想得周到。”
“行了,蘇晚那邊你放心,回頭我再敲打敲打她,就說今年宮裏要求高,讓她再沉澱沉澱,明年一定優先推舉她。”
“好的高宗主。”
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直到井水徹底涼透。
我想起上個月,師兄李然來找我。
他一臉真誠地告訴我:“師妹,今年進貢的名額特別緊,但師父一直在幫你爭取,你別急,再等等,明年肯定有你的。”
我當時還挺感動。
現在想想,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們不是師徒,他們是一家人。
而我,隻是一個不敢走的、順手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