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後,我和妹妹同時被壓在一塊鋼板下。
爸爸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我,讓搜救隊放棄了妹妹。
獲救後,媽媽抱著我痛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此後十五年,他們帶我看遍全國最好的醫生。
妹妹的牌位一直供在家裏,但他們從不在我麵前提起。
醫生說我的記憶每天都在消失,所以爸媽會每天給我寫日記。
【2026年2月1日:爸爸媽媽最愛你。】
【2026年2月12日: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直到今天,我二十三歲生日。
媽媽點燃蠟燭,溫柔地說:“歲歲,許願吧。”
我說:“媽媽,我想起妹妹了,我想她。”
蠟燭突然被媽媽拍滅。
她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你記起她幹什麼?她早死了!死了十五年了!”
“你知道當時被救上來的人是你,我們有多崩潰嗎?”
我愣愣地看著她,
心中多年的疑惑終於在這一刻釋然了。
......
他們想救的,從來都隻是健康的妹妹。
媽媽的手終於鬆開了。
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入喉嚨,我趴在地上劇烈咳嗽,脖頸上火辣辣地疼。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溫柔,隻有不加掩飾的厭惡。
“別裝死,起來把地拖幹淨。今天是你妹妹的忌日,別在這晦氣。”
我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腦子裏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拚湊出了完整的畫麵。
那個寒冷的冬天,廢墟下的黑暗,還有妹妹最後的體溫。
爸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去給歡歡燒點紙。”
他們推門離開,沒有再看我一眼。
角落裏,養女許清清靠在門框邊,手裏把玩著一個精致的打火機。
她剛才一直在門外,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許清清走到我麵前,蹲下身,用那雙和妹妹極像的眼睛盯著我:
“姐姐,其實你早就感覺到了吧?這十五年,你就像個小醜一樣活在這個家裏。”
她伸手戳了戳我脖子上已經泛紫的指印。
“爸媽每次給你寫日記,都要在書房裏坐好久。那些字根本不是給你寫的,而是給那個死在地震裏的姐姐寫的!”
“你知道嗎?爸爸喝醉了總是說,為什麼死的不是那個傻子。”
“我要是你,早就沒臉活下去了。偷了別人的人生,還妄想得到愛,真是貪心。”
許清清笑得花枝亂顫,站起身拍了拍裙擺轉身離開,臨走前替我關上了燈。
“生日快樂啊,姐姐。希望這是你最後一個生日。”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
桌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十五本厚厚的日記本。
我隨手翻開一本。
【今天歲歲哪怕生病也很乖,媽媽好愛你。】
【歲歲是上天給爸爸最好的禮物。】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以前我每天都要讀這些文字,讀一遍哭一遍,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原來,所有的溫情都是假象。
這十五年,他們看著我這張臉,心裏想的卻是死去的妹妹。
他們帶我看遍全國最好的醫生,或許並不是希望我好起來,隻是為了彌補當初放棄妹妹的愧疚。
又或者,他們是想讓我清醒地活著,清醒地看著他們是如何懷念妹妹,如何痛恨我的存在。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藥。
那是治療阿爾茨海默症的藥,醫生說,隻要按時吃,就能延緩記憶的流逝。
我把藥瓶握在手裏,指節用力到發白。
如果記憶注定要消失,那就讓它徹底消失吧。
如果清醒隻會帶來痛苦,那我寧願永遠沉睡。
我走到門口,輕輕反鎖了房門。
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清冷,慘白。
我靠著床沿坐下,將那瓶藥扔進了垃圾桶。
脖子上的劇痛讓我呼吸困難,大腦開始缺氧,一陣陣眩暈襲來。
我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
樓下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媽媽切水果的聲音,爸爸和許清清談笑的聲音。
那個世界溫暖、明亮、熱鬧。
而我的世界,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死寂。
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
我看著桌上那根已經熄滅的生日蠟燭。
二十三歲。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變得很輕很輕。
最後一眼,我看見全家福上,那個呆滯的自己似乎流下了一滴眼淚。
隨後,我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在這個無人知曉的二十三歲生日夜,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