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七婆的挑釁
磨坊裏彌漫著一種甜膩又腥膻的複雜氣味。石磨上還殘留著些許未清理幹淨的、粉紅色的粘稠漿液。牆壁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噴濺狀的斑點。
妹妹鬆開我,輕盈地跳到磨扇上坐下,晃蕩著雙腿,那雙變得妖媚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
“姐姐,你都看到了?” 她歪著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我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你......你到底是誰?我妹妹呢?”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如銀鈴,卻讓我毛骨悚然:“我就是招弟呀,你的好妹妹。姐姐,你怕我嗎?”
我看著她那張與妹妹一模一樣的臉,心臟一陣絞痛。不,她不是!我的招弟,眼神不會這麼冰冷,笑容不會這麼......邪性。
“你把我妹妹怎麼了!” 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嘶聲問道。
她收斂了笑容,眼神驟然變得深邃,仿佛千年寒潭:“她?或許還在,或許已經不在了。這重要嗎?重要的是,現在是我在用這具身體。” 她頓了頓,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角,“而且,姐姐,你不是一直想做出好吃的魔芋嗎?我可以幫你哦。”
我猛地搖頭:“不!我不要你這種魔芋!”
她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又笑了起來:“別急著拒絕。姐姐,我們需要互相幫助。你看,媽媽她......並不真的在乎我們,不是嗎?”
她的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我心裏。阿媽對我們,尤其是對我,從來隻有利用和嫌棄。
“你想怎麼樣?” 我警惕地問。
“很簡單。” 她跳下磨扇,湊近我,冰涼的氣息噴在我的耳畔,“幫我拿到媽媽脖子上的那條魔芋項鏈。”
魔芋項鏈?我記起來了,阿媽確實有一條從不離身的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小的、用某種黑色木頭雕刻成的魔芋形狀。那是爹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從山裏帶回來的,後來爹跑了,阿媽就自己戴上了。她說那是能保佑我們魔芋豐收的“魔芋之心”。
“你要那個做什麼?”
“這你就不用管了。” 她退後一步,眼神變得冷淡,“想要你真正的妹妹回來,或者至少......想要活下去,就按我說的做。”
這時,外麵傳來了阿媽送客的聲音和二柱子他們虛浮又滿足的笑語。
“蔣寡婦,下次......下次我還來!你這魔芋妹,真是......絕了!”
“就是,骨頭都酥了......”
妹妹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天真甜美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冰冷的妖物隻是我的幻覺。
我渾渾噩噩地被她推出磨坊,回到自己狹窄的小屋。這一夜,我輾轉反側,妹妹那妖異的臉和阿媽猙獰的表情,在我腦海裏交替出現。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外的喧嘩聲吵醒。
出門一看,隻見阿媽正和兩個臉色蠟黃、腳步虛浮的男人說話,正是昨晚的二柱子他們。令人驚異的是,昨晚他們明明被吸走了大量精氣,形容枯槁,今天雖然依舊憔悴,但竟能下地行走了,隻是眼神有些呆滯。
“蔣寡婦,你家魔芋勁兒真大!累是累了點,但......值!” 二柱子咧著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就是,下次便宜點哈!” 另一個男人附和道。
阿媽諂媚地笑著,將他們往院外送。
剛打開院門,一盆腥臭粘稠的液體猛地潑了過來,正正潑在我和阿媽身上!是黑狗血!
對門的神婆七婆,端著空盆,叉著腰,陰陽怪氣地站在門口:“哎喲喂!大早上的就這麼晦氣!要是做點清白生意也就算了,這賣女兒的下賤勾當,我呸!也不怕遭報應!”
七婆五十多歲,幹瘦精明,是村裏負責紅白事和“溝通鬼神”的神婆,平時就和我阿媽不太對付。
我阿媽被潑了一身狗血,臉色瞬間鐵青。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冷笑道:“我賣女兒?那也比你那個吃喝嫖賭、恨不得把你棺材本都偷出去輸光的兒子強!”
這話直接戳中了七婆的痛處。她兒子是村裏有名的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閑,惹是生非。
七婆的臉扭曲了一下,但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發作,反而得意地揚起手腕,亮出一個明晃晃的金鐲子:“我兒子再不孝,這金鐲子可是他賺錢給我買的!你女兒呢?你那兩個寶貝閨女,賣上一百次,也買不起我這一個鐲子吧?” 她挑釁地看著我阿媽,目光掃過我,充滿了鄙夷。
我阿媽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無比,那是一種混合著嫉妒、不甘和瘋狂的情緒。她死死盯著那金鐲子,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七婆哼了一聲,扭著腰轉身走了。
院門被阿媽狠狠摔上。我們母女倆渾身狗血,站在院子裏,顯得格外狼狽和滑稽。
阿媽一言不發,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魔芋頭,開始用刮子狠狠地刮皮。魔芋頭有毒,皮膚接觸會發癢紅腫,必須小心處理。
我隔著袖子,也拿起一個魔芋,剛要動手,卻對上阿媽那雙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眼睛。她猛地扔下刮子,一步衝過來,枯瘦的手像鷹爪一樣掐住了我的脖子!
“蔣歸弟!你個喪門星!賠錢貨!都是你們這兩個賤丫頭!要不是你們,我怎麼會過得這麼苦!怎麼會被人這麼作踐!” 她嘶吼著,將手裏那個帶著泥土和毛刺的魔芋頭,狠狠按向我的嘴!
粗糙有毒的魔芋皮摩擦著我的嘴唇,一陣刺麻和惡心感湧上喉嚨。我拚命掙紮,含糊地求饒:“媽......我錯了......我一定......一定好好賺錢,給您買金鐲子......”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她,她掐著我脖子的手猛地一鬆,愣了片刻,隨即像是被更大的怒火吞噬,一把將我推開,厭惡地罵道:“買金鐲子?你也配!”
就在這時,院門又被拍響,一個鄰居在外麵焦急地喊道:“七婆!七婆!不好了!村東頭祠堂裏,又吊死了一個女娃子!你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