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住在山溝溝裏。
想回家的話,可以乘坐村裏強牙叔私營的麵包車。
或者公交車到終點站後再爬五座大山。
從我考到縣城的初中開始,媽媽總和我念叨,強牙叔的麵包車太貴,讓我千萬不要上。
可爬山太危險,我曾幾次背書包從陡坡上滾下山過。
所以隻有放長假時,才敢坐公交車回去看看。
這年過年,我大學兼職賺了筆小錢,想回家給爸媽個驚喜。
下火車後,我鼓起勇氣走近了強牙叔的麵包車。
“叔,回村裏多少錢?”
“五塊!”
我不由得愣了愣,“降價了?”
“一直是這個價啊!沒變過。”
我突然間想起弟弟剛出生時,鄰居笑話過我的一句話:“你媽不要你咯!”
......
“上車不?就剩一個位置,人滿就開了,下一趟得一小時後了。”
強牙叔催促了一聲。
我下意識鑽進了車廂。
這也是我第一次上強牙叔的麵包車,座椅套著灰布,收拾得很幹淨。
車門關上,空氣悶滯。
我明明沒有暈車,胸口卻比暈車更難受。
我家其實不算窮。
我爸彈棉花打被子是把好手,我媽的刺繡在十裏八鄉也是一絕。
假如這車費後麵多加個零,那我會承認,確實貴,不劃算。
可偏偏,是五塊錢。
這點錢給我弟弟當零花,他都嫌寒磣。
車子啟動,在那條坑窪的土路上顛簸。
我心底也跟著七上八下。
我在害怕。
害怕鄰居那個關於“不要我了”的笑話,是真的。
我也曾是被捧在手心的。
直到弟弟出生,我考上縣城初中,一切好像都變了。
爸媽嘴裏永遠是忙。
一年到頭,他們對我隻有一句車軲轆話:多讀書,多看書。
他們說,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成才。
為了這個願望,每逢寒暑假,他們甚至不惜花大價錢,把我送去昂貴的托管補習班,不讓我回家。
轟隆一聲雷響。
車子猛地一震,熄火了。
壞在了半道上。
豆大的雨點瞬間砸下來,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車裏人看著路不算遠,紛紛掏出手機。
有個比我小的妹妹,電話剛撥通就喊家裏人送傘。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聯係家人。
不過幾分鐘,雨幕裏衝過來兩個人影。
是那個小妹妹的爸媽。
兩人半邊身子都濕透了,手裏的傘卻死死撐在女孩頭頂。
小妹妹身上幹幹爽爽,被護著接走了。
我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有些羨慕。
就在這時,強牙叔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誰家的?我給你退一半的錢,喊家裏人送下傘先回去吧,車子壞了一時半會修不好。”
我拿出了手機。
手指懸停在綠色的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我想起曾經也有這麼一個雨天。
我從陡峭的山坡滑下去,摔得渾身是泥,膝蓋鑽心地疼。
我縮在樹下,盼著有人來接我。
可那時候,媽媽剛生完弟弟沒多久,爸爸說忙不開。
我等到天完全黑透,也沒等到那一盞來尋我的燈。
最後,是我自己一瘸一拐,摸黑走回家的。
我也想問問。
這一次,我這個電話打出去,爸媽會來接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