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拆紗布那天,陽光很好。
醫生小心地取下最後一層敷料,用棉簽清理耳道。江見夏屏住呼吸,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試試聽聲音。”醫生用氣音說。
陸廷淵站在一旁,緊張得握緊了拳。
“怎麼樣?”是陸廷淵的聲音,有點遠,但清晰。
她能聽見了。
江見夏眨了眨眼,剛要開口,病房門被推開了。
秦可兒端著水杯走進來,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廷淵哥,我、我來給見夏姐送水......”
她步子很輕,走到床邊時,手腕忽然一抖。整杯滾燙的熱水,朝著江見夏剛拆線的右耳潑去。
“啊!”
驚叫聲同時響起。
江見夏隻覺右耳一陣劇痛,像燒紅的鐵釘刺穿鼓膜。世界瞬間被撕裂成兩半,左耳還能聽見混亂的人聲、腳步聲,右耳卻陷入死寂,隻有尖銳的痛楚不斷擴散。
好多淚水奔騰而出,卻都沒有她的心疼。
“對不起對不起!我手滑了!我不是故意的!”秦可兒哭喊著,手背被熱水濺到,立刻紅了一片。
陸廷淵已經衝過來,一把推開秦可兒,扶住江見夏的肩膀:“見夏!怎麼樣?醫生!快叫醫生!”
醫生護士湧進來,檢查,清創,注射止痛劑。
混亂中,江見夏看見秦可兒躲在陸廷淵身後,咬著嘴唇,眼淚大顆滾落,手背上的紅痕迅速起了水泡。
真巧。她想。
右耳的疼痛漸漸麻木,她抬起左手,在右耳邊打了個響指。
什麼也聽不見。
醫生檢查完,麵色凝重,用筆在紙上寫:“鼓膜穿孔嚴重,中耳損傷。左耳聽力保留,右耳可能永久性失聰。”
永久性。
江見夏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對醫生勉強笑了笑,用還能聽見的左耳接收聲音:“沒關係,至少還有一邊能聽。”
陸廷淵的臉色卻白得嚇人。他抓住醫生的手臂,聲音發顫:“沒有別的辦法嗎?手術呢?移植呢?多少錢我都......”
“陸參讚,”醫生搖頭,“損傷是不可逆的。”
秦可兒的啜泣聲細細傳來:“廷淵哥,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手也好疼......”
陸廷淵鬆開醫生,轉身看向秦可兒。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走到江見夏床邊,聲音低啞:“見夏,可兒她不是故意的。她的手也燙傷了,可能會留疤......”
江見夏已經麻木得無法感知,隻是靜靜聽著,等他終於說完,她才從隨身的包裏,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麵是那枚陸廷淵送她的銅戒指,還有一個小小的、陳舊的助聽器。
助聽器是四年前在s國買的。那時她右耳在一次爆炸中暫時失聰,陸廷淵陪她逛遍集市,最後蹲在攤前,用袖口把那個廉價的助聽器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戴在她耳朵上。
後來她聽力恢複了,助聽器一直收著,當個紀念,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
陸廷淵看見那個助聽器,瞳孔猛縮:“見夏,你......”
“能用就行。”江見夏打斷他,聲音通過助聽器傳到自己耳中,變得陌生,“不用買新的。”
她頓了頓,看向還在抹眼淚的秦可兒,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像在囑咐妹妹一樣:“手記得塗藥,別留疤。”
陸廷淵怔住了。他準備好的解釋、道歉、安撫,全都堵在喉嚨裏。
江見夏不再看他們,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她對著話筒說,聲音很輕,“可以開始準備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點點頭:“嗯,盡快。”
掛斷後,她迎上陸廷淵探究的目光,平靜地說:“是工作上的事。”
陸廷淵上前心疼地摟住她,一滴冰涼的淚砸在她手背上,“都是我的錯,你的工作,現在暫時先交給可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