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清檸怔了怔。她其實並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事,隻知道沈牧提過需要薑舟白幫忙。在她看來,同事間互相支持是應當的,何況沈牧身體不好......
“沈牧負責的工作,自然都是重要的。”她語氣嚴肅了些,“舟白,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又是這句話。
薑舟白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他愛了三十年、追了十年的女人。此刻她站在沈牧身邊,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要求他服從,要求他繼續顧全大局。
而他甚至沒有機會告訴她,他被迫接手的是什麼,是翻譯菜單,是整理茶歇,是帶新人做本該由行政助理完成的瑣碎摘要。
在她眼裏,沈牧的一切需求都是重要工作,而他的解釋,他的不願意,都成了不顧大局。
周圍開始響起竊竊私語。同事們交換著眼神。
他慢慢站起來,拿起桌上那遝厚重的資料,雙手遞給路清檸。
“既然路參讚確認這些工作重要,”他的聲音很平靜,“那請您親自過目,確認優先級。如果確實需要我放下明天大使會議的同傳準備來處理這些,我服從安排。”
路清檸愣住了。她接過資料,隨手翻了幾頁。茶歇菜單、活動摘要、三年外事點心名錄......她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她看向沈牧。
沈牧臉色微白,但很快恢複鎮定:“這些都是基礎工作,但關係到外事形象嘛。清檸姐,你以前也說過,細節決定成敗。”
“所以你就讓舟白做這些?”路清檸的聲音壓低了,但所有人都聽得出其中的不悅。
“我......我隻是覺得舟白哥最有經驗。”沈牧眼眶紅了,“對不起,清檸姐,我是不是又做錯了......”
他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手無意識地捂住胸口。
路清檸看著他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薑舟白:“舟白,沈牧也是為工作。這次......你就按他說的做吧。大使會議那邊,我會協調。”
她說完,把資料放回薑舟白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辛苦了。”
然後她轉向沈牧,低聲說:“你跟我來辦公室。”
他們一前一後離開。沈牧臨走前,回頭看了薑舟白一眼,眼底閃過一抹勝利的光。
竊竊私語聲更響了。
薑舟白站在原地,右耳的鳴音達到了頂峰,尖銳得幾乎要撕裂他的鼓膜。他抬手,關掉了助聽器。
等他再次回單位上班,發現辦公室抽屜裏塞滿了匿名信。內容不堪入目,造謠,威脅,詛咒他去死。
他一封封看完,放進文件袋。
下班後,他去了路清檸的辦公室。
她正在接電話,看見他,示意他稍等。電話那頭是沈牧細細的啜泣聲,透過聽筒隱約傳來:“清檸姐......我家門口被放了死老鼠,還有血......我好怕......”
路清檸的臉色沉下來:“報警了嗎?”
“隻有你和舟白哥知道我這個新地址......”沈牧的聲音斷斷續續,意有所指。
等路清檸掛斷電話,他走進去,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這些,”他說,“是我這幾天收到的。”
路清檸打開袋子,抽出幾封信掃了一眼,眉頭緊皺。她抬頭看他,眼神裏有審視,也有一閃而過的懷疑。
“這是什麼意思?”路清檸揉揉眼睛,“還有,沈牧家門口的事,是不是你做的?除了我,隻有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就因為他讓你做了幾件小事?”
“我......”薑舟白剛要開口,就被打斷。又是沈牧的電話。
他在那頭哭得很大聲,說有好多蟲鼠,嚇得他快暈厥了,讓路清檸趕緊過去。
路清檸拿起外套,被他攔住,“你打算怎麼處理我的事?”
“你能不能別鬧了?我已經很寵你了,舟白,抄襲的事我不計較,現在你又因為一點小事在沈牧家放死老鼠,你明知道他有心臟病!你還要我做到哪一步?沈牧到時候發病了,誰來承擔?”
薑舟白後退一步,心裏徹底冰涼,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上麵急要的文件,簽了再走吧。”
路清檸接過,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爽快地簽了字,也沒有翻回去看是什麼文件。
“我先走了。晚上記得等我。”路清檸囑咐道。
薑舟白並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大字“離婚協議書”。
晚上,他就要飛去a國了。
——
飛機起飛了。
此刻路清檸那邊應該是晚上十點,她或許剛從沈牧家回來,發現他不在,會以為他還在單位加班。
她總是這樣,習慣他的等待,習慣他的存在像空氣一樣自然,自然到可以忽略。
空乘送來毛毯,他道了謝,裹緊自己。
閉上眼,腦海裏卻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麵。十七歲冬夜,她牽著他走在荒山雪地裏,聽她喘著氣說:“薑舟白,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那時他以為,這是一生的承諾。
現在想想,承諾這種東西,說的人當時或許真心,聽的人卻不必永遠當真。
飛機平穩飛行,他漸漸睡去。夢裏沒有路清檸,隻有一片安靜的雪原,他獨自往前走,身後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幹幹淨淨,像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