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局勢惡化比預想中更快。
使館緊急會議決定:立刻安排非必要人員撤離。但臨時調來的飛機,隻剩兩個座位。
會議室裏,路清檸眉頭緊鎖。她看向坐在角落的薑舟白,他正低頭整理文件,右耳的助聽器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金屬光澤。
“舟白,”她開口,聲音幹澀,“你和沈牧先走。”
薑舟白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她。
“你的耳朵需要進一步治療,國內條件更好。沈牧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留在這裏。”她語速很快,“我留下處理後續,下一批撤離。”
沈牧在一旁小聲抽泣:“清檸姐,那你怎麼辦?”
“這是命令。”路清檸看向薑舟白,眼神裏有不容置疑,也有一絲極淡的請求,“舟白,你能理解。”
又是這句話。
薑舟白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他走到路清檸麵前,微微仰頭。這個角度,他看了二十多年,熟悉她每一寸輪廓的細微變化。
“讓沈牧和你走吧。”他說,聲音清晰平靜。
路清檸一愣。
“我的耳朵經不起長途顛簸,”薑舟白繼續說,“剛拆線,又感染,高空壓力變化可能導致更嚴重的永久性損傷。你們先走,我坐下一班。”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是戰地記者出身,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路清檸的眉頭皺得更緊。薑舟白一直很黏人,按照以往,這種情況他一定會爭,對她又吵又鬧。會紅著眼眶問他“為什麼又是她”,會咬緊嘴唇把委屈咽回去,最後妥協,說“好,我聽你的”。
可現在,他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裏。
“你......”路清檸遲疑地問,“真的願意留下?”
“嗯。”薑舟白點頭,甚至笑了笑,“大局為重,我明白。”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讓她心慌,好像一切都有點不一樣。
“那......”路清檸喉結滾動,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等回國,”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們就辦婚禮。盛大的,把你爸媽、我爸媽都請來,所有同事朋友......補償你這幾年受的委屈。”
她說的很認真,像在宣讀誓言。
薑舟白靜靜聽著,但是助聽器裏傳來電流的雜音,讓她的聲音有些失真。
他輕輕抽回手。
“好。”
心裏卻想:不會有什麼婚禮了。
路清檸似乎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撤離事宜。
薑舟白走回座位,拿起筆,在一份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
回國後,第三天的熱搜第一是:#外交部翻譯薑舟白涉嫌抄襲#
沈牧實名舉報,附帶所謂原稿掃描件和發布時間戳,比薑舟白提交的譯稿早了整整一周。
證據確鑿,輿論嘩然。
“解釋。”路清檸把電腦放在他麵前,屏幕上是刺目的標題。
薑舟白瞥了一眼:“沒什麼好解釋的。稿子是我獨立完成的。你信他還是信我?”
“獨立完成?”路清檸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沈牧連創作筆記、修改草稿都拿出來了!時間線清清楚楚!你告訴我,他怎麼提前一周偷到你的稿子?我又要怎麼相信你?”
“路清檸,”他輕聲說,“我們認識三十年了。”
可你卻寧願相信一個認識三年的男人,也不願意相信我。他諷刺地想。
“所以呢?”她打斷他,胸膛起伏,“所以我就該無條件相信你,哪怕證據擺在眼前?薑舟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她頓了頓,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咬牙說:“這麼讓我看不懂!”
“是啊,”他說,“你從來就沒看懂過我。”
否則怎麼會不知道,他寧願剽竊自己的命,也不會剽竊別人的字。這份翻譯文件,是他耳聾後,繼續堅持完成的。
助聽器到底不如自己的耳朵,他坐在戰火紛飛的大樓裏,反反複複聽了好多遍原文,仔細琢磨,才寫完了所有的內容。
可是她不相信,以為一個剛開始學翻譯的人,就能寫出那麼好的文章。
路清檸被他這句話刺得後退半步。她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這個和她一起長大,愛了她半輩子,現在卻平靜得像陌生人的男人。
“所以你在s國主動留下,”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發冷,“不是因為耳朵,是因為你要剽竊沈牧的作品?你怎麼能這樣?”
薑舟白沒說話。
路清檸眼底最後一點光熄滅了。她轉過身,不再看他。
“你去跟他道歉,我會讓沈牧撤訴,”她背對著他說,聲音疲憊,“但這次婚禮......算了。等你想清楚再說。”
說完,她拉開門,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