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爸爸突然張了張嘴,我心想三個月了,他終於肯開口說話,他卻說,“大年初一,我要結婚。”
夾起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菜葉跟著“啪嗒”掉落,媽媽最喜歡的那隻碗在我手裏微微發顫。
我裝作平靜地望向他,“和誰?”
爸爸低頭扒飯,花白的頭頂對著我,“你花姨,你見過的,就住對麵二號樓。”
我當然見過,媽媽的葬禮上,她哭得最響,眼淚卻沒弄花半點妝容。
燙著時髦的羊毛卷,嘴唇永遠塗得鮮紅。
我深吸一口氣,“媽才走三個月。”
“所以呢?”爸爸抬頭看我,眼裏的情緒讓我覺得陌生。
“我就該一個人在這棺材房裏爛掉?”
我猛地將筷子摔到桌上,“棺材房!棺材房!你憑什麼說它是棺材房?這裏麵有棺材嗎!”
......
“我媽走之前還遺憾這個年不能陪我們過,你大年初一就要娶別人?”
他無視我的發狂,頭都沒抬,“婚禮簡單辦,就請幾個老同事。”
爸爸繼續說,嘴裏咀嚼飯菜的聲音格外刺耳。
“你劉叔幫忙張羅,在貴賓樓訂了三桌。”
他已經計劃好了。
在我每天加班到深夜,試圖用工作填滿失去媽媽的黑洞時。
他已經和那個狗屁的花姨量好了婚紗尺寸,選好了黃道吉日。
我問出最致命的一句,“房子呢?你們以後要住在這裏?”
爸爸的手停頓了一秒。
“你花姨搬過來住,她那邊房子租出去,貼補家用。”
他頓了頓,“你反正工作忙,也不常回來。”
我冷笑一聲,“所以這是要趕我走?”
爸爸突然提高音量,“你都二十七了!誰像你一樣還和爹媽住在一起?”
我盯著他很久,冷笑一聲,“爸,你破罐子破摔了是吧?”
“人老了,臉也不要了?”
“在我媽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你們是不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我癲狂的樣子刺激了他,他直接掀了桌子,點點湯汁濺到一旁媽媽的遺照上。
“江淮安,我告訴你,你同意最好,不同意就給我憋著,這個家現在還是我做主!”
我勾起嘴角,“果然,嫌我礙事了。”
我們隔著一地狼藉對峙,像兩頭困獸。
爸爸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媽要是知道你這麼不孝......”
“別提我媽!”
我抓起外套衝出家門,摔門聲震得樓道裏的聲控燈全亮了。
下樓時,在拐角處撞見一個人影。
羊毛卷,紅嘴唇,手裏提著保溫桶。
保溫桶裏飄出的味道,和媽媽從前熬的一點也不一樣。
“小江啊,這麼晚還出去?”
花姨笑得像個爛透的石榴,“我給你爸燉了湯,這段時間他瘦得厲害......”
我沒應聲,側身擠過去。
我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朝她臉上扇過去。
我甚至不能理解,為什麼替換一個人,可以這麼快,這麼徹底。
我沒回家,去超市買了啤酒,坐在江邊的長椅上一瓶瓶灌自己。
淩晨三點,我僵著身子回到了那間“棺材房”。
爸爸那屋傳來鼾聲,平穩又綿長。
他睡得著,甚至睡得很香。
“棺材房”是他給我曾經最愛的家起的名字,從媽媽確診肺癌晚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