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的家失去了陽光,彌漫的永遠是濃重的藥味。
他總說家裏死氣沉沉的,像間棺材。
媽媽就會刻意忍住疼痛,強裝笑容。
我知道,她不想讓這個幸福的家失去意義。
媽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用力到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裏。
她說,“照顧好你爸,他心思重容易多想,多陪陪他,別讓他一個人......”
我當時哭得快喘不過氣,一直點頭答應。
可我沒想到,他根本不想一個人,也根本不用我陪。
說好的守孝一年呢?說好的這輩子不會再娶呢?
我垂下眼睫,誓言在死亡麵前,原來輕如紙灰。
客廳傳來窸窣聲,我抹了把臉,打開門。
爸爸正在電視櫃那裏翻著什麼,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睡?”
我隱在燈光下,看著他有些躲閃的眼神,“你在找什麼?”
他輕咳一聲,“你媽有副玉耳環,我想著......”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想拿來送給新媳婦。
爸爸低頭,“可能住院前就弄丟了。”
我勾起嘴角,“我知道耳環在哪。”
爸爸卻突然轉身,“睡吧。”
他沒再多問一句。
媽媽火化那天,我悄悄放進了她的壽衣口袋。
那是姥姥送給她的東西,她說死了也要戴著去見她。
而爸爸,在她屍骨未寒的時候,已經開始尋找她的遺物去送給新歡。
手機震動,是女朋友陳笑笑發來的消息。
“和你爸談得怎麼樣?”
我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麼回。
三個月前,媽媽的病床前,陳笑笑還紅著眼睛說“阿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淮安”。
現在,他卻要麵對一個新的“阿姨”。
我最終打下四個字,“他要結婚了。”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理解他吧,上年紀了,老年人會怕孤獨。”
陳笑笑的回複很得體,得體得讓我心涼。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她是不是也會迅速淡忘另嫁他人?
除夕那天,家裏的人格外多。
談論的都是明天的喜事,他們選的“吉日”。
屋內熱鬧的氣氛壓得我呼吸困難,我轉身向外跑。
這頓年夜飯,一點沒有家的味道。
爸爸堅持要我當“證婚人”,說這是傳統。
大年初一,我穿著一身黑,站在貴賓樓的大廳裏,我聽見有人說我像個送葬的。
花姨一身大紅旗袍,笑得見牙不見眼,挽著爸爸的手,挨桌敬酒。
祝福聲此起彼伏,大多是他們的老同事,幾個熟麵孔在媽媽葬禮上也出現過。
他們舉著酒杯,說著客套話,仿佛隻是換了個場合,換了個女主角。
陳笑笑也來了,坐在我旁邊,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我的手。
“忍一忍,就今天。”
我點頭,灌下一整杯白酒,燒得我喉嚨火辣。
爸爸帶著花姨走到我麵前,他的臉已經喝紅了,眼睛卻很亮,是一種我很久未見的光。
“兒子,給你花姨敬杯酒。”
我沒動,陳笑笑戳了戳我的衣袖。
我站起來,舉杯,“花姨。”
爸爸皺眉,“還叫花姨?該改口了。”
滿桌安靜,花姨也期待地看著我。
陳笑笑打圓場,“江叔,慢慢來。”
“什麼叫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