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懷孕五個月時,讓我住進牛棚,給未出世的弟弟擋災。
那是我第一次沒跟她吵,直接答應了。
因為她是個語言藝術家。
總能把一句話,說成兩種意思。
“我家閨女啊,就是心思細,別人說一句她能記十年。”
“隨她吧,孩子有主見是好事,我們得尊重。”
十八年來,我活成了她嘴裏那個“脾氣古怪”“不知感恩”的女兒。
當我被接回來,像牛一樣跪在地上吃飯,被弟弟騎時。
大家都在誇媽媽是活菩薩,對我不離不棄。
我沒反駁,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正數著日子。
準備在滿座親朋麵前,送上一份,她永遠難忘的“禮物”。
牛棚的門被關上,我聽見媽在外麵歎氣。
“委屈你了孩子,就三個月,等弟弟出生了就來接你。”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體貼。
隔壁王嬸正好路過:“哎喲,怎麼讓閨女住這兒?”
我媽的語氣裏滿是心疼:“這孩子自己要求的,說想體驗生活。”
“我也勸不住呀,現在的孩子主意大。”
王嬸誇她開明。
我蹲在牛在旁邊,沒說話。
我聽見爸在屋外說:“會不會太過分了?好歹是親閨女。”
“你懂什麼?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胎裏弱的孩子得有個替身擋災。”
“她命硬,再說,她自己都沒反對。”
是啊,我沒反對。
因為我知道反對沒用。
我說不想住這兒,她會紅著眼睛對鄰居訴苦。
然後所有人都會說我是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與其這樣,不如省點力氣,我還能落下十八年來唯一一個好名聲。
牛棚的日子比想象中難熬。
冬天冷風往裏灌,夏天蚊蟲咬一身包。
我媽每天來送一次飯,站在門口溫柔地喊:“寶貝,吃飯了。”
鄰居看見了都說她心善。
“牛棚還送這麼好吃的,要是我家孩子這麼作,餓幾頓就老實了。”
保溫盒裏通常快餿的剩飯。
我蹲在牛旁邊吃,它有時候會湊過來聞聞,然後打個噴嚏,轉身吃草。
弟弟出生那天,我聽見隔壁放鞭炮。
牛用頭輕輕頂了頂我。
“你也覺得可笑吧?”我摸著它的脖子,“我連他麵都沒見過,就得在這兒替他擋災。”
它眨了眨大眼睛。
三個月變成了半年。
半年變成了一年。
她每次都說:“快了快了,等弟弟身體好點就來接你。”
一年又一年。
第五年開春,牛棚的門終於打開了。
我媽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寶貝,辛苦你了,弟弟現在身體好了,媽來接你回家。”
牛跟著我走到門口,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
“它舍不得你。”我媽笑著說,“畜生也有靈性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誇牛。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說我隻配和畜生產生感情。
家裏的樣子變了不少。
客廳多了很多玩具,牆上貼滿了弟弟的塗鴉。
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跑過來,好奇地盯著我。
“這是姐姐。”
我媽把他抱起來:“叫姐姐呀。”
弟弟突然皺起鼻子,往後躲:“嘔!好臭!牛糞巫婆!”
我下意識聞了聞自己:“我不臭。”
弟弟捏著鼻子,媽媽輕輕拍著弟弟:“不可以這樣說姐姐哦。”
她轉頭看我:“寶貝別往心裏去,弟弟還小,鼻子靈。”
“其實媽也聞到了。”她笑著說,“不過沒關係,臭......久了就聞不出來了。”
“而且我們都打過狂犬疫苗了,別擔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