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周的使臣來了,為了商談互市的事。
我早早換上了朝服,戴上鳳冠,端坐在鏡前。
這是我見母國人的為數不多的機會。
阿史那卻派人封了我的帳篷。
“大汗有令,大閼氏身體抱恙,不見客。”
我摘下鳳冠,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是怕我跟使臣告狀,還是怕我跑了?
帳外傳來禮樂聲。
我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塔娜穿著那件紅狐披風,站在阿史那身邊,學著我的樣子接受使臣跪拜。
沐猴而冠,滑稽可笑。
阿史那卻攬著她大笑,指著她說她是草原的明珠。
我放下窗簾,心裏竟然出奇的平靜。
我轉身去整理舊物,準備離開的東西。
翻開箱底,那把斷刀靜靜地躺在紅綢布上。
我拿起來,用絲帕仔細擦拭刀鞘上的灰塵。
這是小侍衛留給我的念想,也是我在這草原上苟活的支柱。
帳簾突被掀開,阿史那滿身酒氣闖入。
他大約是喝多了,想來尋我炫耀威風。
瞧見我手中斷刀,他臉色瞬間陰沉如鐵。
“又在看這破銅爛鐵?”
我不動聲色地把刀往身後藏。
“大汗不在前麵陪客,來我這做什麼?”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刀搶了過去。
“我忍這把刀很久了!這上麵纏的是大周侍衛的結法,對不對?”
“還給我!”
我伸手去搶,聲音發顫。
他舉高斷刀,眼神瘋狂:
“你在我身邊五年,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我!這把破刀的主人究竟是誰?”
“哐當——”
斷刀被狠狠砸進地上的火盆。
炭火正旺,斷刀砸進去,濺起一片火星。
“不!”
我尖叫一聲,撲過去伸手就抓。
炭火瞬間燎焦了掌心的皮肉,鑽心的疼。
我顧不上,死死攥住那截燒紅的刀柄,想要把它拿出來。
阿史那一把拽住我的後領,把我拖開:
“你瘋了!”
看著我滿手燎泡、血肉模糊的樣子,他眼裏閃過一絲驚慌,隨即變成了更大的暴怒:
“我是為了讓你忘掉過去!一把斷刀,值得你把手廢了嗎?”
我跪在地上,看著火盆裏漸漸變紅軟化的鐵塊。
沒了。
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我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謝大汗賞賜。”
阿史那被我的眼神刺得後退一步: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
深夜,我用牙齒咬開暗格,取出那封歸家信。
扔進火盆。
火舌卷起紙張,化為灰燼。
我不回去了。
帶著這副殘軀回去,隻會給皇室丟臉。
我要在這裏,幹幹淨淨地消失。
......
冬獵,是草原一年一度的盛事。
阿史那執意帶我隨行,美其名曰散心。
我知道他是想緩和關係,那天的事讓他心裏不舒服。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策馬而行,手傷未愈,韁繩勒得鑽心疼。
塔娜騎著一匹棗紅馬,緊緊黏在阿史那身側。
隊伍行至落日穀,天色突變。
狂風卷著雪沫子,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忽然,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聲。
“有狼群!”
侍衛們拔刀出鞘,結陣防禦。
數十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雪霧中亮起。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
塔娜尖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大汗救我!”
一頭巨狼張著血盆大口撲向她。
阿史那離她最近,但他被兩頭狼纏住,分身乏術。
我離塔娜不遠,手探向腰間想要拔刀,卻抓了個空。
就在這時,一頭獨狼繞到了阿史那身後,獠牙畢露,正準備撲向他的後頸。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我猛地夾緊馬腹衝過去。
“小心!”
我擋在阿史那身後,馬鞭狠狠抽向那頭狼。
狼吃痛,轉頭撲向我的馬腿。
戰馬哀鳴跪倒,我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腹部劇痛。
我蜷縮著身子,疼得發不出聲音。
阿史那解決掉麵前的狼,回頭便見我和塔娜雙雙倒地。
塔娜抱著腿哭喊,那頭巨狼離她隻有幾步之遙。
而撲向我的那頭獨狼,正死死咬住我的裙擺。
阿史那的弓箭正對著這邊。
他的目光在我和塔娜之間遊移了一瞬。
“嗖——”
羽箭破空,精準射穿撲向塔娜那頭狼的咽喉。
塔娜得救,哭喊著向他爬去。
我看著那支箭飛向別處,看著他毫不留戀地收弓,心如死灰。
阿史那甚至沒有第一時間看向我。
他以為我是不死的戰神,是永遠摔不壞的鐵甲。
狼見沒人管我,猛地撲上來。
利齒咬穿了我的肩膀。
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或者說,腹部的墜痛蓋過了一切。
增援終於趕到,亂箭射殺了那頭獨狼。
狼屍沉重地壓在我身上,腥臭的血流進我的嘴裏。
我感覺下身湧出一股熱流。
腹中那微弱的牽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斷了。
也好......
不用隨我在這世上受苦。
阿史那終於回頭了。
他看見了血。
看見了倒在血泊裏的我。
他臉上的表情很有趣。
從錯愕,到驚恐,再到一種近乎滑稽的茫然。
他推開塔娜,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靴子踩在血泥裏,濺起紅色的泥點。
“雲裳......”
他跪在地上,手伸在半空,顫抖著,不敢碰我。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我也隻是個肉體凡胎的女人。
可惜,太晚了。
視線漸漸模糊,眼前這張臉,慢慢和記憶深處那張帶血的笑臉重疊。
不,不像了。
小侍衛死的時候,萬箭穿心,卻還笑著對我說:
“公主快跑,我替你擋著。”
我費力地抬起手,想要觸碰那個虛幻的影子,手卻在半空無力垂落。
我用盡力氣,輕聲道:
“別哭......你一哭......就不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