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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似故人影,終非夢中郎君似故人影,終非夢中郎
旺仔小糖豆豆

4

大周的使臣來了,為了商談互市的事。

我早早換上了朝服,戴上鳳冠,端坐在鏡前。

這是我見母國人的為數不多的機會。

阿史那卻派人封了我的帳篷。

“大汗有令,大閼氏身體抱恙,不見客。”

我摘下鳳冠,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是怕我跟使臣告狀,還是怕我跑了?

帳外傳來禮樂聲。

我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塔娜穿著那件紅狐披風,站在阿史那身邊,學著我的樣子接受使臣跪拜。

沐猴而冠,滑稽可笑。

阿史那卻攬著她大笑,指著她說她是草原的明珠。

我放下窗簾,心裏竟然出奇的平靜。

我轉身去整理舊物,準備離開的東西。

翻開箱底,那把斷刀靜靜地躺在紅綢布上。

我拿起來,用絲帕仔細擦拭刀鞘上的灰塵。

這是小侍衛留給我的念想,也是我在這草原上苟活的支柱。

帳簾突被掀開,阿史那滿身酒氣闖入。

他大約是喝多了,想來尋我炫耀威風。

瞧見我手中斷刀,他臉色瞬間陰沉如鐵。

“又在看這破銅爛鐵?”

我不動聲色地把刀往身後藏。

“大汗不在前麵陪客,來我這做什麼?”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刀搶了過去。

“我忍這把刀很久了!這上麵纏的是大周侍衛的結法,對不對?”

“還給我!”

我伸手去搶,聲音發顫。

他舉高斷刀,眼神瘋狂:

“你在我身邊五年,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我!這把破刀的主人究竟是誰?”

“哐當——”

斷刀被狠狠砸進地上的火盆。

炭火正旺,斷刀砸進去,濺起一片火星。

“不!”

我尖叫一聲,撲過去伸手就抓。

炭火瞬間燎焦了掌心的皮肉,鑽心的疼。

我顧不上,死死攥住那截燒紅的刀柄,想要把它拿出來。

阿史那一把拽住我的後領,把我拖開:

“你瘋了!”

看著我滿手燎泡、血肉模糊的樣子,他眼裏閃過一絲驚慌,隨即變成了更大的暴怒:

“我是為了讓你忘掉過去!一把斷刀,值得你把手廢了嗎?”

我跪在地上,看著火盆裏漸漸變紅軟化的鐵塊。

沒了。

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我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謝大汗賞賜。”

阿史那被我的眼神刺得後退一步: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

深夜,我用牙齒咬開暗格,取出那封歸家信。

扔進火盆。

火舌卷起紙張,化為灰燼。

我不回去了。

帶著這副殘軀回去,隻會給皇室丟臉。

我要在這裏,幹幹淨淨地消失。

......

冬獵,是草原一年一度的盛事。

阿史那執意帶我隨行,美其名曰散心。

我知道他是想緩和關係,那天的事讓他心裏不舒服。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策馬而行,手傷未愈,韁繩勒得鑽心疼。

塔娜騎著一匹棗紅馬,緊緊黏在阿史那身側。

隊伍行至落日穀,天色突變。

狂風卷著雪沫子,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忽然,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聲。

“有狼群!”

侍衛們拔刀出鞘,結陣防禦。

數十雙綠幽幽的眼睛在雪霧中亮起。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

塔娜尖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大汗救我!”

一頭巨狼張著血盆大口撲向她。

阿史那離她最近,但他被兩頭狼纏住,分身乏術。

我離塔娜不遠,手探向腰間想要拔刀,卻抓了個空。

就在這時,一頭獨狼繞到了阿史那身後,獠牙畢露,正準備撲向他的後頸。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我猛地夾緊馬腹衝過去。

“小心!”

我擋在阿史那身後,馬鞭狠狠抽向那頭狼。

狼吃痛,轉頭撲向我的馬腿。

戰馬哀鳴跪倒,我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腹部劇痛。

我蜷縮著身子,疼得發不出聲音。

阿史那解決掉麵前的狼,回頭便見我和塔娜雙雙倒地。

塔娜抱著腿哭喊,那頭巨狼離她隻有幾步之遙。

而撲向我的那頭獨狼,正死死咬住我的裙擺。

阿史那的弓箭正對著這邊。

他的目光在我和塔娜之間遊移了一瞬。

“嗖——”

羽箭破空,精準射穿撲向塔娜那頭狼的咽喉。

塔娜得救,哭喊著向他爬去。

我看著那支箭飛向別處,看著他毫不留戀地收弓,心如死灰。

阿史那甚至沒有第一時間看向我。

他以為我是不死的戰神,是永遠摔不壞的鐵甲。

狼見沒人管我,猛地撲上來。

利齒咬穿了我的肩膀。

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或者說,腹部的墜痛蓋過了一切。

增援終於趕到,亂箭射殺了那頭獨狼。

狼屍沉重地壓在我身上,腥臭的血流進我的嘴裏。

我感覺下身湧出一股熱流。

腹中那微弱的牽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斷了。

也好......

不用隨我在這世上受苦。

阿史那終於回頭了。

他看見了血。

看見了倒在血泊裏的我。

他臉上的表情很有趣。

從錯愕,到驚恐,再到一種近乎滑稽的茫然。

他推開塔娜,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靴子踩在血泥裏,濺起紅色的泥點。

“雲裳......”

他跪在地上,手伸在半空,顫抖著,不敢碰我。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我也隻是個肉體凡胎的女人。

可惜,太晚了。

視線漸漸模糊,眼前這張臉,慢慢和記憶深處那張帶血的笑臉重疊。

不,不像了。

小侍衛死的時候,萬箭穿心,卻還笑著對我說:

“公主快跑,我替你擋著。”

我費力地抬起手,想要觸碰那個虛幻的影子,手卻在半空無力垂落。

我用盡力氣,輕聲道:

“別哭......你一哭......就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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