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收拾屋子。
胃裏像是有把刀在絞,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我手腳沒停。
我把兒子砸斷的板凳腿撿起來,扔進灶膛裏燒了。
又打了盆水,把窗台、桌子、相框擦得一塵不染。
就像二十多年前,我嫁進這個家那天一樣。
那時候,這屋裏貼著大紅喜字。
老張穿著中山裝,胸口戴著紅花。
現在,喜字早就褪色成了白紙,老張也成了床上的一攤爛肉。
我換了身幹淨衣服,出了門,往村頭小賣部走。
路上遇到熟人,我都笑著打招呼。
哪怕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個怪物。
到了小賣部,我拍出那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老板,來二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
“再拿一瓶五糧液,要真酒。”
小賣部老板瞪大了眼。
“翠芬嬸,你這是不過日子了?”
“這一瓶酒好幾百呢!”
我笑了笑,沒解釋。
“老張好這口,過年了,讓他嘗嘗。”
提著肉和酒,我往回走。
路過村口的大槐樹,看見小麗正站在那兒等車。
她還在罵罵咧咧,拿著手機跟人抱怨。
“這破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待。”
“一家子神經病,那老太婆就是個變態。”
看見我走過來,她嚇了一跳,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你幹嘛?想訛人啊?”
“我告訴你,我可沒錢!”
我停下腳步,把手裏的肉和酒放在地上。
整理了一下衣領。
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麗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僵住。
“你這是幹嘛?”
我直起腰,撿起東西。
“姑娘,對不住了。”
“是我沒本事,沒給偉子攢夠錢。”
“以後偉子要是去找你,你多擔待。”
說完,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小麗有些慌亂的聲音。
“真是神經......”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我把肉切成小塊,放進鍋裏燉,香味很快飄滿了屋子。
我端著一盆熱水進裏屋。
把老張身上的衣服扒光。
他瘦得隻剩骨頭架子,皮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後背和屁股上,長滿了褥瘡。
雖然我每天都給他擦洗,翻身。
但十年了,鐵打的身子也熬壞了。
看著那些流膿的瘡口,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頭子,我對不起你,讓你遭了十年罪。”
“但是你別怕,我會陪你一起走的。”
老張拚命眨眼,喉嚨裏發出急促的聲音。
我知道,他不怪我。
我給他擦洗幹淨,換上了壽衣。
那是前幾年我就縫好的。
黑色的綢緞麵,繡著暗紋。
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個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紅燒肉燉好了,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我把肉嚼碎了,一口一口喂給他。
還要把那一小杯五糧液喂進去。
老張平時連水都喝不進去幾口。
今天卻大口大口地吞咽,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
流到脖子裏,流到壽衣上。
他咳得滿臉通紅,卻還在笑。
我也笑。
“好吃吧?多吃點,吃飽了,咱們好上路。”
喂完飯,我坐在床邊,拿出了針線簍子。
裏麵有一雙還沒做完的虎頭鞋。
那是給未來的孫子準備的。
雖然我知道,我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還是想把它做完。
夜深了,村裏的鞭炮聲漸漸稀了。
我把那個白色的小藥瓶拿出來,倒出所有的藥片。
放在蒜臼子裏,搗成粉末,倒進溫水杯裏。
“老頭子,喝藥了。”
我端著杯子,走到床前。
老張看著那個杯子,眼神沒有一絲恐懼,隻有解脫。
還有對我深深的眷戀。
就在我要喂他的時候。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