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六,兒子帶著城裏的未婚妻興衝衝地回家。
“媽,那二十萬彩禮錢呢?”
“小麗家說了,今天見不到錢這婚就不結了!”
我沒理他,隻是自顧自地擦拭著堂屋正中央那口漆黑碩大的雙人棺材。
“錢沒了,買了這口壽材。”
未婚妻當場甩了兒子一個耳光,哭著跑了。
兒子紅了眼,抄起板凳狠狠砸在棺材上,木屑橫飛。
“媽,為了這堆破木頭,你連兒子的活路都不給了?”
“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決絕離開。
聽著兒子遠去的腳步聲,我摸著棺材上被砸出的痕跡。
劇烈的咳嗽讓我掌心滿是鮮血。
我看著床上隻有眼珠能動的丈夫,慘然一笑。
“老頭子,新房子我備好了,咱們搬進去吧。”
......
村裏的鞭炮聲炸了一地紅紙。
小麗穿著白色的羽絨服,進門時,她捂住了鼻子。
“偉子,你家這什麼味兒啊?”
兒子臉上掛不住,賠著笑臉。
“老房子通風不好,一會就好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變得急切。
“媽,你答應我的,快把存折拿出來。”
我手裏攥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沒看他。
轉身走向堂屋正中央,那裏擺著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
小麗突然尖叫。
“你們家有病吧,大過年的擺口棺材在客廳?”
兒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媽,趕緊把這破爛玩意兒弄走。”
“存折呢?我要那二十萬。”
我甩開他的手,繼續擦拭棺材蓋。
上麵的黑漆還沒幹透,有些粘手。
“錢沒了,給你爸和我,買了這口楠木壽材。”
兒子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小麗先炸了,她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
“拿我們要買房的錢買棺材?”
“張偉,這就是你說的通情達理的媽?”
“啪!”
兒子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
小麗跺著腳跑出了大門。
兒子捂著臉,站在原地,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你把小麗氣跑了,把我的婚事攪黃了。”
“你高興了是吧?”
我沒說話,低頭擦著棺材角。
那裏有一塊漆不平,我得把它磨平。
見我不說話,兒子氣得抄起長條板凳,高高舉過頭頂。
“我讓你買!”
“嘭!”
板凳重重砸在棺材蓋上。
木屑四濺,一塊黑漆崩到了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我花了一年時間,刷了九遍的漆,現在多了一道醜陋的白印子。
“我上學被同學笑話,上班被同事看不起。”
“好不容易我要翻身了,我要在城裏紮根了。”
“你非要毀了我!”
兒子一邊吼,一邊砸。
板凳斷了,他就用腳踹。
皮鞋踢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媽,你是不是瘋了?”
“活人不管,管死人?”
我護著棺材,後背挨了他一下,疼得我直不起腰。
但我沒躲。
這是老頭子最後的體麵,不能壞了。
兒子砸累了,喘著粗氣。
他看著滿地狼藉,又看了看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三個響頭,磕得地板震動。
“媽,這三個頭,還你的養育恩。”
“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媽,我也沒這個家。”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往外走。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我張了張嘴,想讓他別走。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這些年,他已經被拖累地夠多了,還是走吧。
我扶著棺材慢慢滑坐在地上。
“咳咳咳——”
我捂著嘴劇烈地咳嗽,攤開手掌。
一灘黑紅的血塊。
我沒管,趕緊掏出袖子裏的手帕,去擦棺材上被兒子踢臟的地方。
“沒事,漆掉了還能補。
可兒子走了就回不來了。
我撐著膝蓋,費力地站起來,走進裏屋。
床上,老張看著我,眼角不停地流淚,嘴裏發出“荷荷”的聲音。
我坐到床邊,用滿是血的手給他擦淚。
“哭啥?兒子走了好,他去城裏過好日子。”
我笑了笑,伸手摸進棺材底下的暗格。
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胃癌晚期,確診日期是一年前。
我又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裏麵裝滿了白色的藥片。
那是這一年,我一顆一顆攢下來的安眠藥。
“老頭子,新房子我備好了。”
“咱們別給偉子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