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夕,蘇念禾將織好的雲錦霞帔送到了宋薇寧麵前。
展開的刹那,滿室光華流轉。
連見慣了珍寶的宋薇寧,眼底也閃過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嫉恨。
”妹妹還真是......好手藝。“她指尖拂過錦麵,聲音有些發緊,”這般巧奪天工的技藝,怕是宮中司製也望塵莫及呢。“
蘇念禾隻是垂首:”宋小姐過譽,幸不辱命。
東西送到,她便轉身離開。
宋薇寧盯著那襲華美絕倫的霞帔,臉上笑意一點點冷卻。
當日下午,京中便開始流傳起詭異的閑言碎語。
“聽說了嗎?顧世子府裏那個姓蘇的姑娘,織出了早已失傳的雲錦!”
“雲錦?不是早絕跡百十年了!”
“所以說古怪啊!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怎會這等絕技?莫不是......用了什麼妖邪法子?”
“何止!有人猜,她搞不好是敵國派來的細作,偷學了咱們的技藝,如今是要借顧世子的婚事生事呢!”
流言如野火燎原,越傳越凶。
漸漸竟與“禍國”、“妖女”等詞牽連起來。
消息傳到顧辭遠耳中時,他正在書房審視大婚禮單。
隨後,他起身走向蘇念禾居住的偏院。
他在她麵前站定,聲音帶著質詢的意味。
“那雲錦,你究竟從何處學來?”
蘇念禾指尖微微一顫。
她垂下眼簾,沒有辯解,隻是輕聲說:“宋姑娘要的霞帔已經送去,並無任何不妥,至於流言......世子既已心有定見,我無從解釋,亦無需解釋。”
顧辭遠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更甚。
他並非全然不信她,隻是此事牽涉太廣,尚書府、皇家顏麵、甚至他顧家的名聲都攪在其中,他必須先穩住局麵。
“無論真相如何,如今風口浪尖,你暫且待在院裏,不要隨意出門。”
他語氣沉了沉,帶著命令的口吻。
“一切,等我查清再說。”
蘇念禾依舊垂著眼,隻應了一個字:
“是。”
顧辭遠轉身離去。
蘇念禾聽著腳步聲徹底消失,抬起頭,望向院角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樹,目光空茫。
原來,她這三年的悉心照料、日夜相伴,在他心裏,終究抵不過外人幾句似是而非的謠言。
也好。
她靜靜想。
本就無關情愛,如今連這點微末的信任也蕩然無存,倒更幹淨了。
顧辭遠再來探望她,是在她被禁足的第三日黃昏。
“流言的源頭,我查到了。”他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是從尚書府......流出來的。”
“我知道,你不會是細作。但這不僅僅是流言的事。如今大婚在即,與尚書府的聯姻牽扯甚廣,關乎朝局,也關乎顧、宋兩家的體麵。薇寧她......有舊疾,受不得刺激,此刻若強行追究,怕會讓她病情加重,也恐讓尚書府難堪,反將事態擴大。”
他上前一步,目光鎖著她:“所以眼下,隻能......暫時委屈你了念禾。外頭的風聲,需得有個交代。我會將你暫時交出去,走個過場,平息物議。”
他看到她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霎時心口一緊,立刻補充道:
“但我向你保證,這隻是權宜之計!我定會為你洗清汙名,將你平安接回。念禾,你信我,我一定會護你周全。”
蘇念禾靜靜地望著他,將喉嚨裏那股澀意壓下去。
不足半個時辰,一隊差役便闖入院中,以“涉嫌通敵、妖術惑眾”的罪名,把她強行帶走。
那些獄卒得了授意,下手極有分寸。
不要她的命,卻專挑最折磨人的方式,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鹽水潑在綻開的皮肉上,她咬破了嘴唇。
每一次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用力攥緊掌心,用疼痛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她不能死在這裏。
因為就在她被帶入地牢的前一天,她已經聽到了京中百姓口中談得,兄長不日便要歸來。
那個會無條件相信她、保護她的親人,就要回來了。
她得活著見到他。
於是,在鞭子落下時,她想著兄長溫暖的懷抱。
在冷水淹沒口鼻時,她想著江南家中院子裏,兄長為她紮的秋千。
在饑餓與寒冷侵蝕五臟六腑時,她想著小時候生病,兄長為她熬的那碗糖粥。
快了,就快了。
她在心裏一遍遍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