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小馬紮上,剝著大蒜。
母親說多幹活能讓心靜。
突然,一陣男聲從門外傳來。
“李女士,我是張老師,曉曉的班主任。”
“我在學校聯係不到她,電話也打不通。”
“清華招生辦那邊一直在問檔案的事......”
我的手猛地一抖,指甲掐進蒜瓣,汁水濺入眼睛。
是張老師。
那個總是鼓勵我去更廣闊天地的張老師。
我心臟劇烈撞擊著胸口。
我就在門後,隻要我大喊,隻要我砸了手裏的盆......
張老師就能聽見。
但我還沒張嘴,母親已經衝到了門口。
她沒有開門,而是背靠著門板,死死盯著我。
她手裏多了一把水果刀,刀尖抵在她自己的手腕動脈上。
她死死盯著我。
她無聲地對著我做口型:“你敢出聲,我就死給你看。”
我張開的嘴,慢慢閉上了。
眼淚滑落,我絕望地垂下頭,繼續剝蒜。
母親深吸一口氣,隔著門,換上了溫柔的嗓音:
“哎呀,是張老師啊。真是不好意思。”
“這孩子沒跟您說嗎?她呀,早就被國外的親戚接走了。”
“對對,走的急,說是要去那邊讀音樂學院。”
“國內手續不辦了。”
“真的嗎?可是......”
門外的張老師有些疑惑。
“這麼大的事,怎麼也沒聽她提過?”
“而且這錄取通知書......”
“哎呀現在的孩子主意大著呢!”
“她在國外好得很,昨天還跟我視頻呢。”
“說那邊空氣好,不想回來了。”
“謝謝張老師費心了啊,您請回吧。”
門外的腳步聲猶豫許久,終於遠去。
母親靠著門滑坐,手裏的刀當啷一聲掉落。
她大口喘著粗氣。
然後她猛地爬起來,衝到我麵前,揪住我的衣領。
“你在哭什麼?你也想跟那個老師走是不是?”
“你也想去那個什麼北京是不是?”
她搖晃著我。
“國外有什麼好!北京有什麼好!隻有媽媽身邊才是好的!”
“媽,我沒有......我沒有......”
我任由她搖晃,胃裏一陣翻湧。
“你不信是不是?你不信媽媽對你好是不是?”
她突然鬆開我,在屋裏轉圈。
“我要讓你親口告訴所有人,你過得很好,你不想走。”
半小時後,我被換上一件蕾絲公主裙。
是我初中時的裙子,現在穿著有些緊。
我被綁在餐桌前的椅子上,雙手反剪在身後。
母親拿著手機,鏡頭對準我的臉。
“笑!給我笑得開心點!”
她在鏡頭後命令。
“告訴你大姨,你在國外過得很好。”
鏡頭裏,我臉色慘白,嘴唇幹裂,眼神空洞。
母親把水果刀放在手機旁邊,冷冷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
“大姨,是我。我在國外挺好的,這裏很漂亮。”
“我想在這邊多玩幾年,暫時就不回去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也不用聯係我,我想清靜清靜。”
每一個字都帶著喉間的腥甜。
“好!太好了!”
母親錄完視頻,看著回放,臉上露出滿足的笑。
“看,我就知道寶寶是最聽話的。”
為了獎勵我,晚餐很豐盛。
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一碗魚湯。
飯菜裏有股苦味。
是比平時劑量大很多的安眠藥。
她怕我想不開,怕我還在想那個張老師。
“吃吧,寶寶,媽媽特意為你做的。”
母親坐在我對麵,溫柔地給我夾了塊排骨。
“多吃點,看你都瘦了。”
腳踝的傷口燒灼,似乎化膿了,我的體溫在升高。
視線開始模糊,但我還是拿起了筷子。
我知道裏麵有藥,也知道不吃她會發瘋。
我大口吃著,把混著苦味的肉塊塞進嘴裏,沒嚼就咽了下去。
“好吃嗎?”母親期待地問。
“好吃。”
我抬起頭,感覺臉頰發燙,頭重腳輕。
“媽做的飯最好吃了。”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我滾燙的額頭。
“真乖,看這小臉紅撲撲的,氣色真好。”
她笑著說:“我就說那個老師是多管閑事。”
“你看你在家養得多好。”
我看著她那張扭曲而幸福的臉,意識逐漸渙散。
如果就這樣睡死過去,是不是也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