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後台雜物間的屏幕上,看完了丈夫的頒獎禮。
聚光燈追著他,主持人問:“此刻最想感謝誰?”
他抬手扶了下金絲眼鏡,朝鏡頭露出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
“我最該感謝的,是我的前妻林薇。”
“是她當年的離開,才讓我有機會重塑人生。”
我手腕一顫,手裏為他端著的獎杯差點滑落。
五年了。
我是他律所裏二十四小時待命的“許助理”,是他家族飯局上“那個來幫忙的遠親”,是他兒子作文裏“周末會來的那個阿姨”。
原來,我這些年的付出,不過是在為一具早已死去的愛情守靈。
而他剛才當眾說出的那聲“前妻”,終於把這樁婚姻最不堪的一麵,赤果果地扯到了所有人麵前。
1.
我恍惚地抱著獎杯,交到主持人手中。
劉知予翩然走回座位,兩個實習律師立刻殷勤起身。
一個為他拉開座椅,一個遞上溫水。
“劉律真專情,林師母出國這麼久,您還在等她。”
“您事業這麼成功,還把兒子培養得這麼優秀,太讓人佩服了。”
劉知予在讚美聲中露出那副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許助理,”一個實習律師轉頭喊我,“快給劉律換杯熱茶來,順便幫我拿點紙巾。”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沒動。
“許助理?”那人又喊一聲。
劉知予依舊微笑著和旁人交談,一眼都沒看我。
是啊,他們隻知道他有個從校服到婚紗的前妻。
卻不知道站在這裏的許助理,已經和他們的劉律結婚五年了。
我麻木地拿起杯子走向茶水間。
倒水時,滾燙的熱水濺到手背上,瞬間灼出一片紅痕。
刺痛將我拽回現實。
我重新兌出他最愛的60℃茶水,捏著紙巾,走回禮堂。
劉知予正給實習律師們看他腕上的表。
我一直知道,那是林薇送他的手表。他的深情,也曾是我嫁給他的原因。
“這是你們師母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買的。”
“師母對您真好。”
“她一直很優秀,比我先過法考,先當上律師。”
他語氣裏滿是驕傲,“當年她為了我和小威想放棄出國深造,還是我鼓勵她飛得更高。”
“老師,您太偉大了,我的擇偶標準一下子具象化了。”
“好的愛人,就該樂見對方變得更好。”
劉知予的話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裏。
我遞茶時手微微一抖,茶水灑在了他的表帶上。
“搞什麼!”他臉色驟變,“這表帶是真皮的!”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紙巾,著急地擦拭表盤表帶。
“你幹什麼吃的?連杯水都端不穩!”
他邊擦邊瞪著我。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空氣凝了一瞬,我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許助理,這可是師母送老師的表,獨一無二的,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還好還好,擦幹淨了。”
“是啊,老師這麼深情,表帶保養得跟新的一樣。”
劉知予確認手表無恙後,慢慢恢複溫文爾雅的模樣,淡淡地說:
“下去吧。幸好是灑在我身上,要是客戶,你這個助理就別當了。”
他轉過頭,繼續和實習生們聊起與林薇的青蔥歲月。
一片羨慕與崇拜聲中,我拿起那團濕透的紙巾,默默走回雜物間旁的工位。
手背上的水泡已經腫起,濕紙巾堆在桌角。
我這五年算什麼?
一個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的特助,
一個包辦他家事的“遠親”,
一個給他兒子做糖醋排骨的“周末阿姨”。
我做得再多,也比不過他那個遠走高飛的前妻。
他心疼地擦著前妻送的表,卻看不見我被燙傷的手。
心裏的迷霧,在這一刻忽然被擦淨了。
愛誰誰吧。
這個助理,誰愛當誰當。
老娘不伺候了。
2.
我拎著包,走出律所。
一時竟不知能去哪裏。
回家嗎?那個我住了五年卻始終陌生的“家”?
那裏還保持著林薇在時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主衛旁多了一張我的單人床。
主臥隔壁那間上了鎖的儲藏室,放著林薇沒帶走的東西。
劉知予從不讓我進去。
那是他和兒子寄托相思的聖地,我不配踏入。
我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
躺在床上,過往像跑馬燈一樣在腦子裏閃回。
第一次見劉知予,是我勤工儉學麵試進他們律所。
午休時,我躲在樓梯間吃自己帶的飯,遇見坐在那兒抽煙的他。
我怯生生想換個地方,他卻叫住我:
“飯給我,錢給你,再去買一份。我一會兒見客戶。”
他把錢塞進我手裏,拿著我的飯盒走了。
後來我知道,他是律所裏潛力十足的新人,離婚兩年,仍對前妻深情不改。
再後來,他每月把餐補給我,我做的飯漸漸取代了他桌上的外賣。
我從勤工儉學的學生變成實習生,工作內容也從整理文件,擴大到接他兒子放學、帶他老家父母看病。
我成了許助理。
我想辭職備考法考,他說不用浪費錢,他可以教我。
可每次我問問題,他不是太忙,就是說問題太簡單,讓我自己查。
我再次想辭職時,他紆尊降貴地說:
“我可以娶你,讓你少吃點工作的苦。但別讓同事覺得你有後台,隱婚吧。”
“是你讓我看見幹枯沙漠開出花一朵”手機鈴聲響起。
屏幕上顯示出“劉律”,我按下了拒絕鍵。
在手機連續地響了四次後,我才接聽了電話。
“許靜,你發什麼神經?晚上我約了瑞安國際的李總,記得接小威放——”
“劉知予,”我打斷他,“我們離婚吧。”
沒等他反應,我掛斷電話。
夕陽餘暉從窗外落進來,竟讓我恍惚看見。
婚姻墳墓外,好像真有微光。
3.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小威的老師打過來的,我立刻慣性地接起:
“您好,是劉念威家的阿姨是吧?孩子有點發燒,還說肚子疼。”
“他爸爸的電話打不通,您過來接一下嗎?”
“好的,麻煩您了,我馬上過來。”
我下意識衝出門,打車趕往學校。
劉念威閉著眼睛,靠在老師身邊,小臉通紅。
我心疼地跑過去背起他。
他身子發燙,輕輕顫抖。
跟老師道謝後,我催司機開往最近的醫院。
剛下車,小威“哇”地吐了我一身。
顧不得清理,我背著他衝向掛號處。
一路上行人掩鼻側目。
我背著他排隊、掛號、穿過長走廊去急診,拿化驗單、抽血、做B超......
他腦袋靠在我左肩,他書包掛在我右肩。
來回奔波,等坐下來時,我的腿止不住地抖。
即便看清了劉知予,可這孩子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生病,我做不到不管。
一小時後,小威終於退燒了,睜開眼睛。
“這是哪兒?”
“醫院,你發燒了。”
“我要爸爸......”他哭起來,“我不要你!你好臭!走開!”
“劉念威家長,結果好了,拿去給醫生。”檢驗科窗口傳來聲音。
“她才不是我媽媽!”小威仰頭喊,“我媽媽叫林薇!我叫劉念威!爸爸很愛媽媽的!”
我脊背一僵,涼意穿透身體紮進心裏。
“我是劉念威的爸爸,單子給我。”
一道溫和的男聲響起。
劉知予推了推金絲眼鏡,西裝筆挺地走過來。
他背起孩子就往醫生辦公室走,走出五十米,不耐煩地回頭:
“跟上啊!”
我拿起小威的書包,掛在他胸前,轉身朝出口走去。
“站住!”他聲音陡厲,“你鬧也要有個限度!孩子病成這樣,你說走就走?小威說錯了嗎?你不是他媽媽!林薇才不會丟下他不管!”
我冷笑轉身:“那你把林薇找回來啊。”
他神情一滯:“你真是無理取鬧。”
沒再聽他說什麼,我快步走出醫院。
夜色沉得像墨,空氣裏都浸著黑。
可我的心,卻從未像此刻一樣澄明。
4
第二天,我向律所辭職,回劉知予家收拾東西。
這個家裏屬於我的痕跡,很快清空了。
這房子裝修精致,處處透著不俗品位。
卻沒有一樣,真正屬於我這個“劉太太”。
走出臥室時,我瞥見儲藏室門鎖上——插著鑰匙。
他早上走得太急,忘了拔。
鬼使神差地,我轉動鑰匙,推開了那扇從未踏足的門。
房間裏一塵不染。
牆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
林薇的衣服、高跟鞋、首飾盒......整齊陳列。
我沒細看那些,目光落在角落的書桌。
抽屜虛掩,裏麵是一遝裝訂整齊的法律文書。
作為劉知予的助理,我太熟悉這些了——全是資產隔離協議。
《婚前財產公證協議》《婚內資產贈予協議》《家族信托設立合同》......
每一份都蓋著鮮紅公章。
這棟房子、律所股份、理財產品,早在我們結婚前,就已全部轉移到他父母名下。
最刺眼的是那份《婚內財產補充協議》。
末尾有我的簽名。
去年他說律所合規需要家屬簽字,我信了,沒細看就簽下名字。
現在才看清,上麵白紙黑字寫著:
“乙方(許靜)自願放棄所有婚內及婚前資產的分割權。”
原來我不隻是他的助理。
還是個被法律條款鎖死的免費保姆。
胃裏一陣翻攪。
手機響起,屏幕閃著“劉知予”三個字。
我接通,那頭傳來他不耐煩的聲音:
“你怎麼不去接小威?老師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
“愛誰接誰接,”我聲音冷得像冰,“您的免費保姆、卑微助理,不幹了。”
“我要離婚。”
“離婚?”他嗤笑一聲,“你住著我的房子,靠我才有個體麵工作。”
“離開我,你活得下去嗎?”
我這五年,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對我沒有愛,隻有滿紙算計。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我一字一頓,“明天民政局見。要是見不到你,我就去法院起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