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皆知,定北侯沈淮行與夫人宋知璿,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光婚禮便辦了整整十次。
今日便是侯爺為補償夫人當年倉促成婚的遺憾,特意補辦的第十場婚禮。定北侯府朱門洞開,賓客盈門,十裏長街鋪滿紅綢。
街坊鄰裏都說,定北侯寵妻無度,這般陣仗,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但是無人知曉,這十次婚禮,次次都是變了法兒的折辱。
第一次成婚,是三年前。邊關八百裏加急誤傳沈淮行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宋知璿不顧勸阻,抱著牌位嫁進侯府。紅燭換白燭,喜字貼孝聯。她跪在空蕩蕩的喜堂裏,對著那塊冰涼的木頭磕了三個響頭。
那時她以為,自己守住的是一段情深不壽的誓言,是青梅竹馬十六載的光陰。
三年後沈淮行活著回來,玄甲染血,戰袍破敗,身邊卻多了一個鮮活明媚的邊疆孤女江梨。
他好像忘了與宋知璿春日放紙鳶、夏日采蓮蓬、秋日折桂枝、冬日圍爐煮酒的年年歲歲,隻記得這個在邊關青樓救下他的女子,眼眸似水,笑聲如鈴,需要他拚死保護。
於是為了護住江梨,讓她不受主母欺辱,也為了向世人證明侯府門楣依舊,他們有了第二次婚禮,他與江梨並肩而坐,受了宋知璿獻上的奉茶。
後來江梨說她晦氣克夫,對侯府氣運有影響,需去去晦氣,便有了第三次婚禮。
沈淮行命繡娘將正紅婚服改染素白,又在侯府門前設一銅盆,盛滿冰水。她須得赤足踏入盆中,任由刺骨寒意從腳心直竄頭頂,才能跨過那道朱門檻。
江梨愛熱鬧,又總是挑挑揀揀嫌棄前幾次的婚禮。沈淮行憐她身份低微,難以真正嫁給自己,決心要給她天下無雙與眾不同的婚禮,於是便有了第四次、第五次......
今日這第十次,更是極盡寵愛之能事。
婚禮的一切皆由寒冰鑄成,皆因江梨最是愛寒天雪地中的一切,想看看另一種婚禮,沈淮行便砸了大把銀子,為博得美人一笑。
於是便有了十二匹冰雕駿馬拉著的琉璃馬車,陽光一照便流光溢彩,卻不會化水;冰蠶絲織就的婚服,薄如蟬翼;連宴席上的珍饈美酒,也都凍在晶瑩剔透的冰盞之中。
賓客紛紛舉杯稱羨,恭維聲此起彼伏。
誰也沒看見,冰座上的宋知璿指尖早已凍得青紫腫脹,單薄冰綢下的身軀布滿陳年凍瘡。那是去年第七次冰嬉婚禮留下的印記,至今未愈,此刻又被寒氣刺得潰爛流膿。
江梨依在沈淮行懷中,聲音嬌脆如鈴:“侯爺待姐姐真是用心至極,這般獨一無二的婚禮,妹妹瞧著都羨慕呢。”
她嘴上說著羨慕,眼底卻滿是譏誚,畢竟這麼多場婚禮的主角,其實都是她。
若非宋知璿用情至深的名頭在外,抱著牌位也要嫁進侯府守寡,這個侯夫人早就是她的了。
不過沒關係,等她一死,這個位子就是她的了。
宴至深夜,滿堂熱鬧轉瞬散盡,隻剩宋知璿獨自坐在冰床上。沈淮行早已去了江梨房中洞房。
寒意像千萬根細針,一絲絲紮進骨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嗬氣成霧的冬日。少年沈淮行翻牆潛入宋府後院,靴子陷在雪裏發出咯吱聲響。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掏出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捂得熱騰騰的栗子糕。
“璿璿,快吃,還燙著呢。”他鼻尖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星星,“我排了半個時辰隊才買到,那家老鋪子快打烊了,我差點沒趕上。”
她接過糕點,指尖觸到他掌心厚繭,是習武留下的印記。而栗子糕的暖意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淮行哥哥,”她仰臉看他,“你以後......會不會也對別人這麼好?”
少年愣住,隨即大笑,伸手揉亂她鬢發:“傻璿璿,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值得我翻牆送點心?”
然後他收斂笑意,認真道,“等我立了軍功回來,定用八抬大轎、十裏紅妝娶你過門。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宋知璿是我沈淮行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那時他眼裏的光,暖得她以為可以抵禦人世一切嚴寒。
那時他們也是全京城豔羨的佳話,沈淮行英俊少年郎,滿樓紅袖招;宋知璿與世無雙,貴女天成。
如今他軍功已立,捧在手心嗬護的,卻變了人。
如今他們的恩愛,卻是以愛為名的幌子。
她眼淚湧出眼眶,瞬間凍成冰渣,掛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宋知璿緩緩抬起僵硬的手,指尖因凍瘡潰爛而顫抖。她一點點掰開緊扣在腕上的冰玉鐲——那是他今日親手為她戴上的,鐲子內壁還刻著小小的“璿”字。
“喀啦。”
鐲子落地,“啪”一聲脆響,碎裂成殘片,在冰冷的地麵上四散飛濺。
她看著那些碎片,恍惚看見十六歲那年的上元燈會。人潮湧動中他緊緊牽著她的手,拿起一對白玉鐲:“璿璿,這個好看,襯你。”
他掏光所有碎銀,笨拙地為她戴上,臉在燈籠暖光下微微發紅,“等我們成親......我給你打更好的。”
如今更好的來了,卻是冰做的,冷得要人命。
宋知璿忽然輕輕地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喜房裏回蕩,幹澀嘶啞。
她想起她毅然捧著牌位嫁進侯府,想起他為了江梨一笑磋磨她至此,想起曾經的他猶是春閨夢裏人......
她慢慢站起身,凍瘡潰爛的腳踩在碎冰上,每一步都鑽心地疼。冰絲婚服窸窣作響,像在為她奏一曲哀歌。
這一次,她已聯係了長兄,是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