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噗嗤一下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幹壞事,就這麼笑。
“不嫁也行,那你替建華去死。”
三姐整個人抖得不像樣。
我媽慢悠悠地威脅,“我聽說城裏有人收器官,一個腎能賣十幾萬。”
“你這麼瘦,也就腎值點錢,你要是願意,我把你賣了,建華就有錢了。”
三姐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我媽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臉,“逗你玩的,說到底你還是我閨女,我能賣你?”
三姐頓時鬆了一口氣,可我知道我媽沒開玩笑。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聽見我媽在屋裏打電話。
“對,兩個都行,年齡小?年齡小才好,沒病沒災的,價錢好商量!”
我不知道她說的兩個是哪個兩個,我不敢想。
可我聽見她提了我的名字。
“建華還小,再養兩年,對,先看那個大的。”
我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那個大的是三姐,那我是哪個?是那個再養兩年的?
還是說,等我再大一點也跟三姐一樣?
我回屋躺下後一夜沒睡。
早上我看見三姐在廚房做飯,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也沒問,卻往我碗裏多打了個雞蛋,那本來該是她的那份。
沒幾天三姐還是嫁了。
不是那個四十多的,是另一個。
三十八,喪偶,有一個兒子,彩禮兩萬八。
我媽數錢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
三姐出嫁前幾天一直幹活,幹得比平時還狠。
有天晚上她來找我,手裏拿著一個布包,“建華,這個給你。”
我打開一看是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我的衣服,我走了,你用得上。”
“我有衣服。”
“你的衣服都是男裝,這幾件是女的,你晚上睡覺穿。”
我的手下意識用力死死攥住衣角。
她又拿出一個東西,是一麵小鏡子。
“這個也給你,我攢錢買的,本來想自己留著。”
“你以後多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到底該長啥樣。”
我強忍著喉頭的哽咽應了聲。
她把鏡子和衣服塞給我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回過頭衝我笑。
“建華,你記住,你是女的,不是媽的兒子不是建華,隻是你自己。”
三姐走後我一直把鏡子壓在枕頭底下沒敢照。
我怕看見自己,怕看見那個當了十二年建華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三姐出嫁那天沒穿紅衣服。
我媽說沒錢買,就穿平時的舊衣服。
三姐就局促地站在院子裏等著人來接。
“建華,你以後好好念書,考出去,別回來了。”
她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個東西,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我攢的,就這一個。”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想哭。
但我是建華,我是兒子,兒子不能哭。
我強忍著嗚咽把那顆糖吃了。
糖該是甜的,可我嘗不出甜味,隻覺得苦。
我把糖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一直壓了很多年。
三姐嫁過去的第三個月死了。
她男人打的。
說她不聽話,幹活慢,還偷懶。
最後一棍子打在後腦勺上,人就沒了。
人家來報信的時候,我媽正在喂豬。
聽完她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喂,頭也不抬,“死了就死了唄,又不是我兒子。”
我鼓起勇氣大聲反駁,“媽,她是你親生的!是我姐!”
我媽回頭看我,眼神冷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