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在電療、複健和羞辱中過去。
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原本隻是雙腿癱瘓,現在因為折磨和營養失衡,開始大把掉頭發。
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
媽媽看著我日益枯萎的樣子,焦慮到了極點。
她覺得是我意誌力不夠,需要“精神刺激”。
那天,她翻箱倒櫃,想找我以前得獎的比賽視頻。
想用曾經的輝煌來喚醒我的“鬥誌”。
“老宋,你把那個硬盤放哪了?”媽媽在雜物間裏喊。
她搬動我舊床墊時,從床墊縫隙裏,摸到了一個硬東西。
那是一本厚厚的日記本,封皮已經磨損發白。
“這是什麼?”媽媽疑惑地拿起來,拍了拍灰。
她以為這是我記錄訓練的勵誌日記。
畢竟以前教練總誇我,再累也會寫訓練總結。
“快來看看!”媽媽像獻寶一樣把爸爸和哥哥叫到客廳。
“寧寧以前寫的日記!”
“咱們念念給她聽,讓她想想以前那個努力的自己!”
我坐在輪椅上,麵對著他們,眼神空洞。
但我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攥緊了褲管。
那是我的潘多拉魔盒。
那是他們永遠不該打開的真相。
媽媽坐在沙發中間,滿懷期待地翻開第一頁。
那是十年前,我剛開始魔鬼訓練的時候。
【2016年5月3日。今天隻吃了半個蘋果。練功房的鏡子裏,我覺得自己像根火柴。】
【媽媽誇我瘦了好看,但我好餓啊,我想吃紅燒肉,想吃米飯。哪怕是一口也好。】
媽媽念著,停頓了一下,隨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這孩子,從小就饞。”
“要想人前顯貴,哪能不受罪?這都是為了她好。”
她繼續往後翻。
【2018年9月12日。膝蓋積液好疼,醫生說半月板磨損嚴重,建議休息。】
【但哥哥看了賽程表,說不能停。他說那是我想偷懶。】
【我不偷懶,我隻是疼,疼得我想把腿鋸掉。】
正在剪視頻的哥哥,手指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閃躲。
媽媽的笑容也淡了些,但還是嘴硬:
“那時候備戰省賽,哪能說停就停?”
她翻頁的速度變快了,似乎想跳過這些壓抑的內容。
可這本日記裏,從來就沒有陽光。
【2021年......我想死。我想從樓上跳下去。】
【但我不敢。如果死了,就再也拿不到金獎了。】
【媽媽會失望的,爸爸的錢就白花了。】
【2022年......今天催吐時嗓子出血了,全是血腥味。】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像個鬼。】
【這樣的金獎,真的是榮譽嗎?是枷鎖吧。】
客廳裏的空氣開始凝固。
爸爸手裏的煙燒到了手指,他猛地掐滅,臉色鐵青。
哥哥放下了手機,低著頭不敢出聲。
媽媽的手開始顫抖,聲音幹澀:
“這......這孩子怎麼盡寫些這種負能量的東西?”
“心理素質太差了......”
她想合上日記本,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但最後一頁,也就是出事那天寫的內容,自動彈開了。
那一頁的字跡,與前麵的潦草不同,異常工整。
媽媽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念啊。”我看著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媽媽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
哥哥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驚恐地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寫的什麼?”爸爸不耐煩地一把搶過日記本。
他看清了那幾行字,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念了出來:
【2026年2月15日,我查過了所有資料,從二樓旋轉樓梯扶手處,背身向後倒。】
【隻要角度控製得好,正好能摔斷脊椎造成高位截癱,又大概率摔不死。】
【金獎我已經拿到了,我把榮譽給了你們,但我不想再做你們的玩偶了。】
【隻要我癱了,就再也不用穿S碼的裙子,再也不用催吐,再也不用跳舞了。】
【一條命換一雙廢腿,這就是我給自己頒發的,真正的金獎。】
“啪嗒。”日記本從爸爸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三個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輪椅上的我身上。
我不再裝作呆滯。
我抬起頭,迎著他們的目光,再次露出那個微笑。
我不裝了。
我就是故意的。